她伸手輕撫著裴觀的背。
偏偏就在今日,偏偏就在裴觀升入翰林院的當天。
裴觀將妻子摟在懷裡:“他可能不用死的。”
太-祖一朝留下的老臣,景元帝怎麽也會留他個體面,連太子也想優容他,議事時定的是抄家奪職。
可他卻受不了等待的恐懼,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阿寶反手摸摸裴觀的腦袋:“那,這罪還定麽?”
“要定。”自白書都已經呈送上來了,這罪是要定的,因他自裁,景元帝也許還會罰得更重些。
裴觀說過對這樁案子有七八成的把握,其實還更多些。
“你可知道漢武帝?”裴觀摟著阿寶,就似胸中摟住了一團火,在這冬夜中暖他心懷。
“知道,那不是一千多年前的皇帝麽?”
“一千六百年前。”裴觀徐徐言道,“宋祭酒這半年與他的學生們一道修史,在評價漢武帝時說他窮兵黷武。”
阿寶只知道這是個厲害的皇帝,旁的所知甚少。
裴觀也知她上學的時間短,一半又在學女兒書,能知道漢武已經了不起,遂將漢武事跡說給她聽。
阿寶聽得津津有味,但又不解:“可這些跟案子有什麽關系?”
“各朝各代對漢武褒貶不一,若是哪一朝的風向是貶武,那就是當朝帝王好武。若是哪一朝捧武,那便是外交軟弱,邊防空虛。”
以評價漢武帝來借古議今。
宋述禮出了事,那書也就修不下去了。
阿寶怔然,怪不得裴觀升到了翰林院,他這是猜中了皇帝的心思,順著皇帝的心意,替陳如翰伸冤。
但宋述禮自盡了,從此裴觀身上的惡名就更重了。
“明日,我去致祭。”
“明兒就祭?”也對,人死了總要停靈。“那我陪你去。”
裴觀還未反駁,阿寶就截住他的話頭:“我坐在馬車上,在外頭等你,要是你被人用大掃把長鐵棍給打出來,我也好替你撐腰嘛。”
裴觀聞言心底一輕,忍不住笑了起來:“好,要是我真被大掃把趕出來,還請娘子為了撐腰。”
阿寶在他懷中笑作一團:“不必客氣,我保護你。”
笑完又問:“你方才在寫什麽?練字?”
裴觀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保護我不被掃把掃出來,我自也要替你辦些事。”他方才一口氣寫了幾十遍《孝經》。
至於《女誡》麽,裴觀還真背不出來,只能等他得閑時照著書抄了。
阿寶咧嘴笑開,裴觀捏她鼻頭,她便伸手去摸裴觀的額頭,眼中亮晶晶:“真乖。”
裴觀正自要笑,倏地想起,阿寶摸馬時也是這樣,輕輕撫著馬額,說一句真乖。
這還是拿他當大黑呢。
看她笑成一團的模樣,莫說生氣,反覺得十分受用。心裡又奇,自己什麽時候竟成了這樣。
戥子在梢間裡豎起耳朵,聽到內室傳出來笑聲,對立春千葉和雙壽雙瑞兩個點點頭:“趕緊把溫著粥菜預備預備,裡頭就要傳飯了。”
立春千葉何曾見過少爺這模樣,少夫人非但不去哄著少爺,竟還少爺過來哄她了。
二人互望一眼,都在此時想起了白露,到底是一個院裡呆了十來年的,總有情分在,她可真是個糊塗人!
又都同時拿定了主意,少夫人這般手段,她們往後還真要事事聽憑調派,以少夫人為尊。
戥子裝作沒瞧見立春千葉兩人震驚的神情,隻肅著臉,拿足了大丫頭的作派。
就得叫她們知道,姑娘呀!拿得住姑爺!
第181章 【一】
嫁娶不須啼
懷愫
宋家人都在家待罪, 景元帝還是給宋述禮留了幾分薄面。
未捆未綁,只派人守住了宋府前後門,每日所食所用的菜蔬火炭都由人送到門前, 再讓下人抬進去。
裴觀先是彈劾宋祭酒苛待監生致死, 這本奏折送上去時,連宋述禮自己看了, 都頗不以為然。
他為師長, 對學生嚴厲些是盼望著學生們能上進, 往後為國家肱骨。
“陳如翰……”這個名字念了兩遍, 宋述禮也沒想起來是誰,都已經是十多年前的舊事, 他年已老邁,這些瑣事記得不真了。
要麽是個懶惰蟲,要麽就是榆木疙瘩。
說是傷病之下吐血而死,倒似乎是有這麽個人。
宋述禮的門生們自都站在他這邊, 說他為了了學生嘔心瀝血, 這麽多年來都住在國子監裡,與監生們同寢同食就是明證。
門生們讚他嚴而有愛,又痛罵裴觀以卑誣尊,竟想踩著師長的聲名當青雲梯, 十足的小人行徑。
宋述禮門前一時往來如織。
等到揭露宋述禮貪墨的折子呈上去, 宋述禮不敢再留在國子監內,告病從國子監回到自家宅中。
上門探病問候的學生依舊,所有人都不相信宋述禮會貪汙。
太子領旨接手此案,先拘了學監學正, 重刑之下這二人很快便招認了, 他們在學生單子上做手腳, 每日都會貪沒學生的椒油錢。
“有時一二人,有時五六人,有時十好幾人,生員多時就多些,生員少時就少些。”
國子監監生最多時人數過五萬,每天十多人的椒油錢,根本不起眼。
就是因為十數年都無人發現,連戶部一歲一查帳都從沒出過問題,這才大著膽子又貪上了火膏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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