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還沒回來,卷柏在南門等著,讓他一回來立時來回話。”
楊文清跟在崔顯身後去見齊王,不料齊王先傳了楊文清,讓小舅子崔顯在偏廳等待。
楊文清進門先行禮,正預備稟報,就見齊王臉色發沉。心知有異,便將面上喜色收去,躬身道:“王爺吩咐的事,下官已經辦妥了。”
齊王看了他一眼:“今日早朝,裴觀又上了一道奏折。”
這些東西用不上了,怎麽給人搜出來的,還得怎麽給人還回去。
“新奏折?”他果然有後手。
這回是上的,是宋述禮多年來扣克國子監監生的椒油錢和火膏銀的奏折,奏折後還附上了帳冊。
一樁一樁,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總共四十五萬貫,折成銀子便是四十五萬兩。
景元帝當庭震怒。
齊王話音剛落,楊文清便明白過來,扣是扣不住裴觀了。
景元帝向來看中實據,實據帳本都呈到他禦案前,這事是必要深究的,皇帝要人,焉能不放。
“可……可咱們這出戲才唱了一半!”要緊的那一半還沒開演呢!
楊文清才剛見了裴觀一次,他正想借著今天的由頭再到後院去找裴觀。先與裴觀推心置腹,再把齊王相信他,願意出手相幫,鬥倒宋述禮的事說一說。
齊王既能識人,又肯援手。
城外別院中還善待著裴觀的家人,就算他立時決定不了,也總比旁人多幾分香火情。
宋述禮老了,眼看活到頭了,趁勢扶起裴觀,讓他在國子監中為齊王所用才是一步好棋。偏偏進行到一半,被裴觀自己把盤子給掀翻了。
難道裴觀,先一步猜中了齊王的心意?
楊文清思來想去又道:“下官這就去寫案卷,務必將裴觀這份案卷寫得仔細些,上頭要提人,案卷總要帶走。”
“好讓陛下知道王爺一片孝心,盡心辦案。”
楊文清退下去寫案卷,裴觀書房中搜羅出的書冊也一並抬到他房中。
“盡快去辦,以父皇的脾氣,這會兒就該來要人了。”
“是,下官盡快去辦,崔大人那裡……要不要也催促催促?”
齊王點了頭,楊文清轉身去辦,讓崔顯趕緊把裴家人都放回去。
崔顯打馬出城,回到莊院,剛進二門便有兩列四個錦衣美人出來迎他:“爺回來了,是先擺膳?還是先沐浴?”
崔顯一擺手:“讓廚房整治一桌好宴席送到西院去,給我預備熱水擦洗。”
衙門裡又濕又陰冷,也就是他姐夫,竟還能住下來辦案。
錦衣美人簇擁著崔顯回正院,正院後廂房從山上引水作了間石浴室,常年引來溫泉,不論何時都可沐浴。
地上鋪了塊白狐皮,幾位美人薄紗金冠,腳飾金鈴,或躬身,或下跪,為崔顯脫靴解帶。
美人言笑晏晏:“今兒外頭的天這麽冷,爺還起的這麽早,是辦什麽差事去?”
崔顯對美人,從來都有好臉色,站著任她們解衣,口中應聲,卻不回答。
另一個美人送上參湯,以袖掩口,笑道:“能叫咱們爺這麽早起的,必是哪一家的美貌娘子。”
崔顯聽了,心中浮現阿寶的模樣。
說來奇怪,此時閉上眼睛,就只能想起她立在朝霞中,周身為霞光映照的模樣。
究竟她眉毛鼻子,細長成什麽樣,卻想不起來。
腦海中便只有那雙燦若明星的眼睛。
四位薄紗美人,其中一位瓜子臉,柳葉眉,肌膚勝雪,只是尤其沉默。別的姐妹說笑,她全程閉口不言,替崔顯解袍,又用溫熱巾帕替他擦臉。
可崔顯泡進池中,卻偏偏點了她留下侍奉。
余下三位面色不愉,可又畏懼崔顯,隻瞥那美人幾眼,掀簾出去。
走時啐道:“又是寧姬。”
崔顯等聽不見環佩聲了,這才問那瓜子臉的美人:“這幾日可有消息?”
美人搖頭:“裴家出了大事,門戶看管得更嚴,何況……”何況那姓蕭的又傻不愣登上門用寶石換婢女。
這段日子自然要小心謹慎,好好的樁,差點兒就廢了。
“蕭思卿還真是個情種。”崔顯也不敢再送消息給他,怕他又不敢不顧,衝到裴家去。
拉攏蕭思卿事小,能找到裴如棠的冊子才是正事。
素紗美人擾起袖口薄紗,一雙皓腕上套著十幾只打得輕薄的金鐲,她伸手攏到了胳膊上。從琉璃瓶中倒出精露,替崔顯按肩頸。
崔顯倏地問她:“你,見沒見過裴觀的妻子?”
素紗美人聞言一頓:“見過的。”
“見過?”崔顯回身看她,見她面容不變,不由好奇,“你是何時見過她的?”
崔顯就是愛她這幅冷情模樣,因有這份冷意,便比旁人勝出三分。又因出身大家,渾身肌膚瑩白,柔若無骨。
這幾樣相加,勝出諸人遠矣。
素紗美人蔥白指尖在崔顯肩背上使力,她語調極平:“那年龍舟宴,我為宮奴,她為貴女,遠遠見過。”
崔顯還在腦中勾勒阿寶的模樣。
“她的眼睛,是不是極美?”
素紗美人愕然,飛快抬頭看了崔顯一眼,又低下頭去。
美不美她不記著了,可她記得林氏女的眼睛滿是靈氣,那靈氣是她知道她眼前盡是坦途,知道探花郎也為她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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