戥子也裝模作樣收拾起東西來,若是徐氏或裴三夫人差人來問,看見一屋子箱籠包袱,也隻責怪她們收拾得慢些罷了。
螺兒低頭收拾衣裳,福兒問:“今天就挪麽?天兒都這麽晚了。”
螺兒一面疊衣一面道:“少夫人屋裡東西多,裡面屋子雖歸置得乾淨,到底不如咱們知道少夫人的喜好。”
福兒又想去與決明告別,螺兒笑了:“又不是往後見不著,趕緊收拾罷。”
當真收拾起東西,螺兒才知這兩年裡竟也攢下了不少家底,光她的衣裳便有滿滿兩包,賞下來的耳環手串小玩意兒更多。
福兒定定瞧著。
螺兒笑了:“開春你就十三歲了,到時便不用梳雙螺,這些你喜歡哪個就戴哪個。”
粗使婆子們來來回回將箱籠抬到院中去。連小丫頭們的東西一次都搬不完。
裴珠一得著信,便捧上養心湯,一面吹湯一面道:“母親,方才丫頭們來報,說已經在收拾箱籠了,燕草帶兩個丫頭正收拾著屋子呢。”
裴三夫人點了點頭:“這才好,越是這時節,越不能鬧得一家離心。”
說完她瞧了眼裴珠,看裴珠累了幾日,眼底下發青,歎道:“你也守了我兩日了,快回去歇著罷。”
待裴珠走了,裴三夫人身邊隻留下陳媽媽,陳媽媽唯恐裴三夫人又擔憂兒子,想用旁的事讓她分神:“七姑娘是個孝順的。”
“是啊,原來隻覺得她識趣,經了事兒才知道她還有幾分能乾。”她滿面倦色,捧著養心湯歎,“這一天,出了多少事啊。”
阿寶在去見裴觀的這半日裡,裴珂定下的人家派人上門來了,聽那意思是要退親。
“這事大嫂也作不了主。”隻得先以裴珂裴瑤父母不在京中為由,把事情先拖下去,可男方執意要退,女方難道還能不退?
“這事兒先瞞著,叫她知道了,得多傷心。”退過親的姑娘,往後想再尋一門好親,實在是難。
“真是喪了良心的人家,往日裡說的那樣好,府裡備嫁走禮,可沒有一點兒怠慢他家的!”陳媽媽替八姑娘裴珂不平,又想起裴珠的婚事還沒有著落。
裴三夫人只是搖頭:“這都是叫嚇怕了。”
裴瑤定的人家遠些,還沒得著信兒。
“許家呢?有沒有那個意思?”屋裡也沒旁人,連小滿都下去了,隻留下陳媽媽說體己話,“許家這會兒還不退,到是能相托的。”
“再看看,要是他家還有這個意思,我就點這個頭。”連嫁妝也要再厚上三分。
裴三夫人嘴上在說這些小事,心裡依舊牽掛兒子,她倏地道:“你說,阿寶是怎麽混進去見觀哥兒的?”
陳媽媽半晌沒開口,許久才說:“姑娘!”連舊時稱謂都叫了出來。
“又要她能頂事兒,又要她有閨范,甘蔗哪有兩頭甜的?”若非六少夫人大膽行事,家裡又怎能早做準備。
裴三夫人闔闔眼:“我知道我知道,我許了她的。只是……只是這總非長處之法。”
阿寶這性子,若不磨一磨,剪一剪,怎能在深宅後院中長存?
陳媽媽奉上養心湯:“當了娘就好了,姑娘不也是當了娘才改了性子的?”收起樓氏女兒那些經集書畫,相夫教子。
裴三夫人微怔,連她自己一時都想不起來:“是麽?”
“怎麽不是。”陳媽媽笑了,那會兒三夫人還是樓氏女,諸暨樓氏女兒,能文擅畫。別家的女兒家繡花是繡鴛鴦並蒂,裴三夫人在閨中繡的是山水花鳥,名家字帖。
裴三夫人眉尖蹙起,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陳媽媽問她:“怎麽?”
“今兒的養心湯煎過頭了,太澀。”
陳媽媽接過碗,這都快喝完了,才說煎過頭?
裴三夫人往枕上一靠,她哪裡是當娘之後改性的,她是遲遲當不上娘,這才改了性情,也正是那會兒才喝起了“養心湯”。
每思及此,便不忍心對阿寶過於嚴苛。
“明兒,你去一趟松風院,看看可短少什麽。”
陳媽媽知道派她走一趟是為了安撫阿寶:“放心罷,觀哥兒媳婦不是個心窄的。”
留雲山房裡裡外外一通忙亂,燕草戥子指派婆子們搬箱籠抱包袱。
“這是少夫人吃茶的茶具,這是少夫人的筆墨文房,一樣樣拿仔細別摔了。”
……
阿寶關上門窗,門扇一闔,屋裡刹時靜下來。她用銀挑子撥亮燈火,自燈下取出裴觀留給她的那封信。
另外兩封都是裴觀情急之下寫的,墨跡都未乾透。這一封是他早早就寫好的,還仔細用蠟封上,藏在枕頭底下。
裴觀讓她挪進後院,她當時沒辯駁,卻不打算照他說的做。
這信讓她等到事情有變再看,她也不會傻等山窮水盡,倒要看看裴觀留了什麽錦囊妙計!
銀刀裁開封口,雪浪紙從信封中滑出。
阿寶展開一看,怔在當場。
這是一封,和離書。
“三生結緣,始配夫妻。”
“二心不同,難歸一意。”
“物色書之,各回本道。”
“三年衣食,便獻柔儀。”
“伏願娘子千秋萬歲。”“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這一句,他寫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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