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正氣集》?”
馮瑞倏地抬頭。
這就是認了。
裴觀了然,依舊目視前方,他還摸了些錢出來,買了幾個醬肉包子,分請他們:“出來得太急了,還未用飯,這會兒實在有餓了。”
“要不要一起用些,就在街面上吃,也耽誤不了多久。”
天色剛暗了沒多久,街上門樓鋪子處處飄香,小食攤子支在街市兩邊,人走在其中,白煙香霧在鼻端繚繞。
那兩個皂隸一天都沒吃上熱食了,聽見裴觀這麽說,撿了間最近的攤子,要了四碗熱湯餅,幾籠蒸點心。
二人都不多話,坐下便吃。
馮瑞反而坐在長條凳上扭來扭去,似底下有針扎他。
裴觀笑了:“馮兄不必慌張,衙門到點兒還放飯呢,咱們這會兒回去,都是些剩菜冷湯了。”
這倒是真的,衙門的飯菜本就沒甚油水,早去的還能撈些整食,晚去的就只有菜梗子吃,不如街邊上吃碗面暖身子。
馮瑞哪是因為這個不安,他是覺著,裴觀都已經知道是因為何事,怎麽還能笑得出來?外頭人還不知,可《正氣集》案,實是樁大案。
最先關起來的那波人,如今都沒個人模樣了。
人人互相攀咬,嫌犯越抓越多,這案子從一樁小案裹起,越裹越大,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馮瑞一邊嗦面條,一邊偷偷打量裴觀。
裴觀其實吃不下,但這會兒不吃不行,他吃了整碗的面條,又吃了一個肉包子。
剛要吃第二隻,忽然想起阿寶來,不由嘴角噙笑。
她自己說的,不怕關她,就怕餓她。再怎麽生氣也好,也絕不虧了肚子。也不知道她這會兒在家裡吃什麽。
那兩個皂隸互相換了個眼色,都覺得這人古怪得很,怎麽吃著飯,他還笑起來?倒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待進了衙門,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裴觀收了笑意,把包子塞進口中。
這件案子是齊王督辦的,就因為是他,才將這事越辦越大。
秦王出征能不能立功,齊王此時還不知道,但他得在京城鬧出些動靜來,動靜越大,他的功勞便越大。
《正氣集》含沙射影說景元帝得位不正,謀權篡位。
雖是實話,景元帝又怎麽容許這本集子留存世間?到如今那位也還沒有諡號,沒有陵墓,景元帝壓根就不承認他的九弟當過皇帝。
這記馬屁,還真就拍在了景元帝的心坎,他把這案子全權交給了齊王,齊王也正是因辦這樁案子,更得景元帝的歡心。
吃完這頓飯,兩個皂隸又喝了碗熱湯,肚中有食了,臉色也好看得多。
一行人再次上路,裴觀這才找機會對馮瑞道:“馮兄,咱們身後有個青衣男子,那是我的長隨,姓陳,你若方便,便將這些事告訴他,好讓他回去報知我的母親妻子。”
馮瑞唬得臉色都發白,方才下肚那點暖湯子,這會兒恨不得都結了冰。
“若不方便,那也罷了。”裴觀也不強求,畢竟這事是要冒風險的,馮瑞與他非親非故,肯提上兩句已經承他的情。
最多,多扛幾天,家裡就能得著消息。
齊王這回也必是要借辦案的機會,套一套祖父那本手劄的。
裴觀已經做好了進衙門就進牢房的準備,他也確實被帶進牢中。獄門一開,各種汙濁氣味混在一塊,衝鼻而來。
裴觀眉心微蹙,向前發問:“二位,因何不問案情,就將我關押在此?”
其中一個皂隸答他:“等會兒就知道了。”
徑直帶著他往獄中去,兩邊牢房幽暗,只有皂隸手中提著燈,經過木柵牢房,還能聽見裡頭錚錚有鎖鏈聲響。
裴觀盡力去看,可剛進來的那幾間牢中,個個都披頭散發,面目模糊,一時竟不知裡面關的究竟都有誰。
才剛經過這幾間牢房,後面便有人追趕上來:“你們怎麽把人帶到這兒來了?主子吩咐了,帶到後衙廂房去。”
裴觀一路都安靜跟著,那個傳話的人手裡也提著燈,來時特意照了照裴觀的臉。
見他神色如常,又趕緊轉放下燈,還罵那兩個皂隸:“這麽點小差事都辦不好?讓裴大人受驚!”
裴觀看他演這出戲。
那人本來揚手要“教訓教訓”那兩個皂隸的,可不論他是說話,還是舉動,裴觀都不變色。
這戲便卡在半當中,但該演還得演下去。
“裴大人莫怪,這兩個狗東西不會當差,我回去稟告主人,必讓我家主人狠狠罰他們。”
戲到這兒,也該搭詞了。
裴觀此時該問他家主人是誰,可他偏偏說的是:“底下人當差,偶有疏漏而已,不必怪罪,裴某也並沒受驚。”
那人聞言,乾笑一聲:“小人金祿,裴大人請,咱們換個乾淨地方說話。”
金祿將裴觀送到後衙小院,裴觀才剛邁進院門,就覺得四周房中有人隔窗窺探,這裡一溜十數間房屋,數一數窗戶裡亮的燈,還關著兩個人。
他被帶到最左邊的廂房中,金祿替他點上燈,屋裡已經有鋪蓋,還有熱茶,顯是提前備好的。
“裴大人有什麽事隻管吩咐我。”
裴觀也不著急,他急也無用。
別人關上幾天不去上職,長官上司總會問一問。他正在守孝,就算不守孝,宋述禮也巴不得他多關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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