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喝了幾口杏仁露,也不知許家知道裴三爺的詩書文章惹了禍端,還會不會與裴家走動。
因上書言事獲罪,與因詩獲罪,是兩樣不同的罪則。
禦史們原是站在裴觀這邊的,如果又添新罪,誰還敢替裴觀說話呢?
“怎麽?是這杏仁羹不甜?”裴三夫人看阿寶神思不屬,還當她是在替裴珠憂心,“你放心,昨日是不曾問珠兒一句,我倒喜許家穩重了。”
“觀哥兒倒真是沒看錯人家。”裴三夫人滿面含笑,曾經那點氣全消了,原來還當兒子年輕,就算文章寫得好,這上頭總欠經驗。
不成想,他一擇就是個這麽好的人家。
“再多看看,多打聽打聽。”若是一切都好,那就年底換庚帖定親事,到明歲出了孝,三姊妹前後腳出閣。
裴三夫人想著又看了眼阿寶,盼明歲三房雙喜臨門。
阿寶在上房坐了大半個時辰,直到裴三夫人要去小佛堂裡念經,她這才抬腳走人。
剛出上房的院門,燕草便道:“陳長勝回來了。”
方才螺兒就來報信,可這事不能叫裴三夫人看出來,直忍到現在。
阿寶輕吸口氣,八幅裙裙角翻飛,急步出了垂花門。
陳長勝已然在留雲山房的書齋前躬身候著,眼看那八幅裙到了跟前,知道是少夫人來了,低頭肅立:“給少夫人請安。”
“查到了麽?”
陳長勝飛快抬眼,又趕緊低下去。
阿寶四下一顧,就見假山邊花枝輕搖,她衝燕草使喚了個眼色,徑直往書房內去。
“進來回話。”
第160章 【三】
嫁娶不須啼
懷愫
陳長勝進屋, 肅手立在門邊:“少夫人可曾聽說過《正氣集》?”
果然!
阿寶剛要點頭,又頓住,此時她還不該知道《正氣集》案。
但這事與裴觀有什麽乾系?這與裴三老爺的詩案, 也不是一件案子呀。
“你說。”阿寶走到書房窗邊, 方才她見那花枝顫動,走到窗邊來, 就是防著有人在牆下偷聽。
陳長勝也猜測六少夫人不會知道, 若非這回少爺進了左右諫司, 三房又再無能主事的人, 他也不會向六少夫人稟報。
“集子裡頭有些犯忌諱的文章……”陳長勝一面說,一面偷覷阿寶面上神色。
他知道六少夫人一家是跟著當今聖上起兵的, 這些文章的作者,早上今上登基之初,就被殺了個乾淨。
不僅殺光了,還不許人收藏他們的著作, 更不許刊印流傳, 只要拿到,輕則流放,重則抄斬。
“你繼續往下說。”
“是。”陳長勝接著又道,“這案子才剛鬧出來沒多久, 被鎖拿的文人……和書商們, 在獄中互相攀咬,就將過世三老爺的文集也咬了出來。”
文淵街是京城書鋪裝裱一條街,這些日子街上的書肆鋪子關張的關張,歇業的歇業, 還有夥計苦守, 老板不知何在的店家。
一間兩間還不起眼, 等到印鋪,校對這些人都被緝拿,想捂也捂不住了。
阿寶怔在窗前,微風徐徐,拂過她額前發絲。
思忖片刻,她明白了原由。
《正氣集》與裴家扯上關系,是因為裴觀太過矚目了。
探花的名聲風光淡去,但他入國子監之後上奏折建議六部歷事制度,破格面聖又受到景元帝的賞識,守孝之中還彈劾宋述禮。
外頭也有好些人議論裴觀是在報私仇,只因宋述禮將六部歷事製的功勞攬在他自己身上,裴觀這才處心積慮羅織罪名。
光一件事也許旁人還記不得他,幾件事疊在一塊,裴觀聲名日顯。
裴觀又確實因怕詩案事發,早早寫信搜羅父親的舊著作,還重新刊印成冊分贈故交,因此才會被人攀咬。
那些人要攀咬也得咬個有名望的。
一環扣著一環。
“你去大房找大老爺,把這事報給他知道。”
阿寶猜測裴大老爺那裡已經得到消息了,可他卻沒差人來告訴三房的女人們一聲。
陳長勝領命退出去。
阿寶在屋中踱步了個回來,邁出書房門回到卷山堂去。
螺兒守在明間做針線,看見阿寶回來,立時起身,也不敢問要不要茶。
“拿塊包袱皮來,再到外頭守著去。”原來以為裴觀被問幾句話就該回來的,但她記得這場案子綿延數月還……還死傷了好些人。
要做最壞的準備。
阿寶打開衣櫃,從櫃中拿出幾件裴觀的衣裳,又拿來藥匣子,取些丸藥。
收拾衣裳的時候,阿寶有片刻的愣神,那件夾皮袍子,說不準還真能用得上。
燕草也在此時進來,替阿寶疊衣,輕聲道:“我轉了一圈,沒人。”
“許是我眼花了。”阿寶翻出雙鞋子來,一手握著鞋,一手取繩絛,將鞋子衣裳扎在一塊。
“拿紙筆來。”
“是。”燕草取來宣紙,就見阿寶筆尖沾墨,在紙的背後寫下丸藥的名字。
藥瓶太大,也有響動,不容易送進去。
就將藥粉藥丸包裹在紙中,藏在衣裳裡帶進去。
隻盼這東西,用不上才好。
阿寶把這些事都辦好了,握著筆怔怔望向窗外,燕草看她久不出聲,輕聲道:“姑娘……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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