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她不在,也好看看福兒會不會再找那個貨郎。
裴三夫人在前車裡對陳媽媽道:“等外頭事了,還是得跟阿寶提一提挪院子的事。”這話她早就想說了, 每每都有事耽擱。
阿寶再住在外院, 實在不成個樣子。
“可不能在九月裡。”陳媽媽立時道, “九月不遷屋不糊窗,太太忘了?”
裴三夫人這才想起來:“是了是了,可別犯了九女星……”犯了九女星,不宜男。
“也不知道外頭的事,能不能善了。”裴三夫人幾夜未曾好睡,今兒要出門會客,小滿用熱巾帕給她敷過臉,又細細上了粉,這才顯得面色如常。
再來那麽幾回,喝再多補心湯也沒用。
“太太,這過日子不就是一樁樁事連環的來,先辦了眼下這一樁罷。”
裴三夫人打點起精神:“是了,總得把珠兒的事定下,她的大事一定,我也少許多憂慮。”
原來她不喜許家,一直沒再搭話頭過去,如今許夫人盛情相請,她倒有了三分意動:“珠兒是好孩子,雖她那個姨娘……不能委屈了孩子。”
裴三爺都死了幾年了,對蘇姨娘的氣也消了大半。
原來看她不順眼,時時要收一收她那幅輕骨頭,可真等到她在自己手底下討生活,裴三夫人又覺著為難蘇姨娘著實沒意思。
馬車一路行到城郊的秋霞圃,一眾女眷戴幃帽下車。
裴珠隻當阿寶是頭回來,與她手挽手,路上就告訴她:“這院子精致,可好好賞玩。”縱不成,隻當是出來賞秋的。
三人剛進院門,便有四位穿一樣衣裳的婢女迎上來。
其中一位道:“許夫人早早就到了,正在晚香閣中等候呢。”
裴珠抬眉看向阿寶,她可是聽阿寶說過,許夫人身邊的丫頭都樣貌普通,這幾個丫頭不說如何美貌,一看就是伶俐的。
阿寶衝她一搖頭,這幾個是秋霞圃引位侍候的女婢,可不是許夫人跟前的。
晚香閣前架起菊花山子,院中碧水一池,紅葉銀杏,秋光正好。
許夫人起身相迎。
阿寶是第二回 見她,上回在佛寺,許夫人穿得極素淨。這回出來待客,衣著打扮才更符合她的身份。
許夫人的目光在裴珠身上一頓,又飛快收了回去。
雙方見面先問安,再落座。
裴三夫人坐定,笑吟吟道:“在家正想賞菊,便接到夫人的帖子,真是巧了。”
許夫人養的那兩盆綠菊就擺在晚香閣中,裴三夫人嘖嘖稱奇:“這樣兩盆綠菊可真是難得,許夫人必是花了大心血的罷?”
“我尋常也愛蒔花弄草,倒要向許夫人請教。”
許夫人認真道:“是花了許多心血,花了心血也未必能養得活,裴夫人若非當真喜愛,不必虛擲功夫。”
裴三夫人當然不愛種花,這本是句客套話而已。
“聽我家六郎說,令郎讀書極用功,今科榜上有名,來年必能蟾宮折桂。”裴三夫人又誇起許夫人的兒子來。
許知遠年紀輕輕已經是舉人了,放在哪兒都算少年英才。
誰知許夫人捧著茶盞啜飲,聽完懇切道:“知遠確實用功,但以他的天資至多考到進士,再往上,他考不中的。”
裴三夫人張口結舌。
連阿寶都瞪圓了眼睛,大人誇孩子,先是誇讀書好。若讀書不好,那就誇機靈勁。要是實在不機靈,起碼能誇一句生得壯實。
許夫人卻連這百試百靈的誇法都能給打回來!
阿寶原先覺著,這位許夫人極難相處,聽她說完這句,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許夫人,根本不會客套話。
不會聽,也不會說。
長輩們說話,阿寶和裴珠都沒插嘴。
裴珠仔細聽著,聽到許夫人這句,她差點噴茶。
實在是花出畢生的忍功,這才堪堪忍住,從袖中抽出帕子拭拭唇角。
裴三夫人怔在原地,一時找不到話來接。
她想說句“夫人過謙了”,又怕許夫人再老實回她一句“不曾過謙,知遠不行。”的話來,那場面可不就更尷尬。
幸而秋霞圃的女婢們見多識廣告,園中養了一班女樂,一見場子冷下來,婢女便將曲單送上,請她們點曲子點。
裴三夫人大松口氣,她是客,先點一支琴曲,又衝許夫人笑一笑,將曲單子送到她手中。
許夫人也點了一支,接著是阿寶與裴珠合點一曲。
古琴清幽,琵琶婉轉,洞簫聲一起,滿室秋情。
阿寶時不時用余光瞥瞥裴珠,就見裴珠十分自在,聽琴曲時不飲茶也不吃點心,不像阿寶她在音律上沒什麽造詣,聽上一段就要喝口茶再嘗口菊花酥。
等奏過了兩曲,許夫人這才又道:“我這人不說虛話,也聽不得虛話,交際多了難免要聽虛言妄語。”
“上回在大報恩寺中見面,我若有失禮之處,給夫人賠罪。”
她如此鄭重道歉,裴三夫人哪還會有氣。
想想尋常交際的夫人們,可沒一人似許夫人這樣,她雖……雖怪癖些,倒是可以相交的。
心裡又想到,珠兒若是嫁給這樣的人家也不錯,最起碼婆婆心不藏奸。
裴珠低下頭去,許夫人長相威嚴,沒想到她當著小輩的面,也肯自陳錯誤,讓人生出敬意來。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