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氏可沒跪在蒲團上念經, 她坐著飲了口茶,天氣才不過微涼,小佛堂中已經點起了銀霜炭。
案前供碟上盛著黃梨丹柿,白藕青蓮, 佛手香瓜, 樣樣都是上品。
她就是擺臉子,兒媳婦們也不敢苛扣她。
盧氏一抬手,李嬤嬤扶著她跪到佛前,跟著打開了大門, 對外頭的兒孫們賠著笑道:“老夫人思念老太爺, 就在佛堂與老太爺相伴。”
裴觀如今府中排行最末的男丁, 男人們站在前面,女人們站在最後。
阿寶扶著三夫人的胳膊聽見李嬤嬤回話,眼見婆婆側目看看阿寶,就見她垂眉肅目,這回嘴巴眉毛都沒亂動。
前頭睜著眼睛說瞎話,她閉著耳朵聽。
裴三夫人讚許一眼,沒怎麽教她管束她,她倒越發有模樣了。
大房二房的幾個孩子一見著阿寶,俱都發怵,互相拉扯,壓低了聲聲說道:“是六嬸嬸。”
阿寶抬手摸了摸臉,她又不是凶神惡煞的長相,怎麽這幾個孩子都這麽怕她?再一伸耳朵,其中一個問兄長:“阿兄,你說六嬸怕不怕六叔?”
阿寶險些笑出聲來,原來不是怕她,是怕裴六郎。
裴觀一回來便查這幾個孩子的功課,捉到他們有懈怠處,也不打罵他們,隻罰他們抄書。光抄書背書可不成,還得默寫下來,一句一句提問他們文中深意。
可不把這幾個小鬼嚇得如同見了閻羅王。
比打一頓罵幾聲有用多了。
裴三夫人眼見阿寶目光轉在那幾個孩子身上,不由得微微一笑,這會兒是該好好調養身子,到明歲先懷一胎。
裴三夫人心中這麽想著,看阿寶的眼神慈愛中帶著笑意。
阿寶扭過頭來,正與裴三夫人目光相碰,見她目中含笑,也回她一笑。
請過安,三房人家湊在一塊兒過了中秋宴。
雖都在園中樓內,隻用紫檀大屏分隔開來,男人一邊,女人一邊。今歲守孝,桌上只有素食小菜,大廚房便將果子點心做成螃蟹的模樣擺在最中間。
大房三郎的妻子陳氏,懷中抱中著女兒,原來她年紀太小,怕著了風從沒抱出來過,阿寶還是頭回見她。 小女孩兒雪團似的,瞧見阿寶便伸出手來要她抱。
阿寶抱過小馬,沒抱過孩子,陳氏笑吟吟對她道:“欣兒喜歡你。”孩子太小,還不曾起大名,隻叫她小名。
給她起這個小名,就是因她愛笑。
陳氏把女兒遞到阿寶手中:“你抱抱她。”
阿寶學著陳氏的模樣,把小女孩摟在懷中,欣兒伸手就要勾阿寶發髻上的玉簪花,阿寶便由得她抓。
陳氏笑說:“六弟妹快別慣著她了,別瞧她人小,什麽東西攥住了就不肯撒手,別扯著你的頭髮。”
阿寶自頭上摘下花朵給她玩,她一把就要塞進嘴裡,阿寶連連驚呼。
裴三夫人見了,抿嘴直樂。
今年的家宴,座中都是自己人了,大伯母難得松開眉心,笑得舒暢:“明歲給你添個小孫女兒,先開花後結果。”
裴三夫人端起面前的酒盞:“借大嫂的吉言,敬你杯素酒。”
素酒水喝得再多也不醉人,今歲又無葷腥又無酒,聚在一塊分過月餅就散了宴。
臨到要走了,欣姐兒還摟著阿寶的脖子不肯撒手,陳氏直笑:“成啦,你抱回去罷,叫她今兒晚上換個人鬧騰。”
裴瑤直奇:“她怎麽偏偏盯著六嫂嫂?”
裴珂湊趣:“我聽說孩子都喜歡有福的人,六嫂嫂有福,欣姐兒自然喜歡她。”
陳氏不過玩笑,哪能舍得真讓女兒跟人過夜,還是將她抱了回去。
裴觀送裴三夫人回房,就見她娘衝他笑得意味深長,還道:“明兒讓萬醫婆來,替阿寶調理調理身子。”
“阿寶不舒服?她有什麽不舒服怎不同我說?”
這一向她身子極好,在別院時每天都練鞭子,隔幾日就爬山騎馬,雖吃素,人是瘦了些,可牛乳子杏仁酪這些從沒斷過。
連出嫁之前的骨疼病都全好了。
裴三夫人方才說話還笑眯眯的,一聽兒子這麽回,拿眼撣他一下:“蠢材。”
說完她轉進內室去了,還是陳媽媽笑道:“哥兒沒瞧見,少夫人在席上,抱著欣姐兒不撒手,差點兒就抱回留雲山房去。”
“叫萬醫婆來是讓她給少夫人調身子。”免得守孝吃素一年,身子弱了坐不住胎。
裴觀怔得片刻,緩緩說道:“不急。”
這下連陳媽媽都“嘖”一聲:“怎不急呀!都這個年歲了,前頭那幾個都開蒙了,夫人怎麽能不急。”
大房二房孫子孫女兒都有了,幾個哥兒都讀書識字了,只有三房耽誤到此時。
恨不得立時就守完了孝,趕緊給三房添樁喜事兒。
裴觀回去的路上,越行越慢。
今夜中秋月明,月色投映到廊中,不需燈火下四下皆明。
卷柏提燈跟在身後,恍惚間聽見少爺歎息了一聲,待要細細辨認,少爺又不再出聲了。
阿寶先回來,一路走一路對戥子道:“地方是大些,可還是去年過中秋更有意思。”阿爹帶她去看花燈會,給她買了隻老虎燈。
她跟戥子吃了碗冷圓子,戥子回去便泄肚子了。
那隻老虎燈,她掛在房中,顏色快褪了才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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