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觀先是詫異,心道難得,頭回如此時,他還不知所措。
但一回生,二回熟。
將她這隻絕稱不上柔荑的手,攥在掌中,指尖摩挲她掌心硬繭,攜手回房。
阿寶兀自喜樂,便聽裴觀道:“這都快要七月末了,再有半個月就用不上扇子了。”
再過半個月便是中秋,那扇套,阿寶還沒繡完。
自此裴珠學製墨,阿寶繡扇套,偶爾夢一回,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兒。
七月三十是地藏菩薩誕辰,山間寺廟便有地藏殿,阿寶親手疊了許多元寶錫箔,供到佛前燒化,裴珠自也要為病故的父親祈福點燈。
一行人浩浩蕩蕩上山去。
阿寶對燕草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腳離好還遠呢,就別走山路了。”
燕草安然呆在家中,一牆之隔,偶爾能聽見蕭思卿調琴的聲音,琴音甚是寂寥。
她乾脆用棉花團了兩個棉花球,夜裡吹燈便塞到耳中,如此才能一夜安眠。
戥子是打雷也能睡得著的,但半夜裡聽見泠泠琴聲,總叫她想起些鬼怪故事:“要不是咱們這兒人氣旺,就那幾聲,都能招鬼火來。”
阿寶也聽過裴觀彈琴,自從蕭思卿住在隔壁開始彈琴,裴觀便不彈了。
“我技不如人。”是不想被蕭思卿從琴音中聽出什麽來,找了個借口。
阿寶隻當他真的彈不過姓蕭的,拍著他的肩寬慰他:“不氣,等過年咱們放爆竹,從小年夜放到元宵節,咱們吵不死他!”
“盡說孩子話。”
裴觀揉揉她的腦袋,倏地想到,她要是戴個老虎帽子,定然適合得很,轉頭便吩咐青書:“叫針線上人,做個小兒戴的老虎帽,做的精細些。”
青書不解:“是給堂少爺家的小少爺?”
“不是……給少夫人的。”
……
原還曉得送頭面首飾發簪,如今連老虎帽都送上了。
青書緘口不問,小心去辦。
難得上香,燕草不去,幾個丫頭都各自裝扮,螺兒提著隻籃子,裡頭盛滿了疊好的元寶彩紙,這是自家疊的,想燒給以前的姐妹們。
也……也燒給寧家姑娘,這個是姑娘悄悄吩咐的。
“這個日子,街巷都要點香火蓮燈赦孤魂,你多疊些罷。”
寧家姑娘如今也是孤魂一縷了。
螺兒提裙進廟,她既得了阿寶的吩咐,上過香後,就自找一處清淨地界替姐妹們燒紙錢,點蓮燈。
寺中許多人家都在今日來給地藏菩薩燒香。挨挨捱捱,四處都是香火人煙。
螺兒正放下籃子點香,口中念念:“姐妹們不知何處,往後清明中元年關,都少不了你們的供奉。”
她抽帕拭淚,就聽耳邊有人叫她:“姐姐!”
螺兒循聲望去,看見個十來歲的綠衣小丫頭,梳著雙丫髻,也挎著一隻籃子。
望著螺兒的目光又驚又悲,腳尖半步,又退回去,怯聲聲問:“你是不是我姐姐?”
第136章 團圓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螺兒本半跪著燒紙, 聽見聲音這才扭頭,想站起來,一時間竟支不起腿。
她手腳並用, 兩手撐在土坡上掙扎著站起, 唯恐慢了一點兒身後的人便不見了。
日頭打下來,香煙塵霧繞著那綠衣小丫頭, 螺兒心底顫悠悠:莫不是地藏菩薩顯靈了, 今日放她回來, 好讓她們姐妹見一見面。
雖是青天白日, 可螺兒忍不住低頭去看影子。
有影子,就不是鬼。
“姐姐!”那綠衣的小丫頭撲上來, 一把抱住了螺兒的胳膊。
兩人兩年多未見面,分別的時日並不算久,但似隔了一生一世,認出對方便抱頭哭作一團。
“寶蟾!爹呢?娘呢?”螺兒搖著妹妹的肩問她, “你有沒有同他們賣在一塊兒?”
小妹伏在她身上哭著搖頭:“先是兩眼一蒙, 根本不知被賣到什麽地方,到這會兒已經……換了三個主家了。”
螺兒心裡早已經想過,能見到一個親人都是菩薩垂憐,知道妹妹受了苦, 摟住她直哭。
摸到她身上細骨伶仃的, 便知道她在新主家過得不好,摸她的面頰:“怎麽這麽瘦了。”
反是她妹妹,哭過一陣,緩過氣來:“姐姐如今高了許多, 還胖了許多, 要不是聽見聲音, 我都不敢認。”
她也是聽主家的吩咐來燒紙的,這寺廟後山上全是來燒化錫箔的,也有平民,也有奴仆,她偏巧聽見她姐姐聲音。
螺兒抹著淚問她:“你如今在哪個府上?”她也攢著錢,雖沒戥子攢得多,也有一半,想法子跟妹妹在一起。
寶蟾咽了眼淚:“我先是被賣給了絲戶,就在秦淮河邊……”
只聽一句,螺兒便又哭起來,小小年紀賣給絲戶,那就是做苦工的,低頭一看妹妹的手,果然夏日裡手指關節處,都比尋常人要粗一些。
這是大冷天,河裡結了凍,也要鑿冰縹絲才落下的毛病。
“後來朝廷又不用那麽多絲戶了……主家嫌棄我吃閑飯,就又被賣了。”
張皇后尚簡樸,為整肅京城裡日漸奢靡的風潮,削減后宮用絲用綢的進貢。就連秦淮河的水,都為之一清。
寶蟾抬袖抹淚,又轉一道手,這才到如今的主家。
開南北貨行的小生意人家,家中只是小富,兩個丫頭要從早乾到晚,今兒出來燒香才有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平日裡也動輒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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