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麽看一眼,又能知道什麽?
“要你能不嫁就好了。”反正珠兒也不想嫁人。
荼白大驚失色,剛要說什麽, 又死死咬住唇, 可不能得罪了少夫人, 便作此驚世駭俗語,也絕不能當面露出來。
哪知先搖頭的是裴珠:“我想過的。”
阿寶眨眨眼:“你想過什麽?”
“我想過不嫁人的法子。”裴珠語音談談,她這麽說話時,與裴觀更相似些,“只有一條,進宮服役。”
除此之外,什麽絞了頭髮當姑子那都是發夢。太平年月,沒等她拿起剪刀,她屋裡的丫頭們就一個都活不了了。
要是大鬧一場說不嫁人,族裡的人只怕當她是鬼上身,要請高僧來念經。
或許根本不念經,找個地方關起來。族裡出了個瘋女,這名聲要是傳出去,往後姓裴的女孩兒要怎麽說親?
進宮服役這條路,上一任皇帝登基後就形同虛設,他在位四五年間,一次也沒在大族中選過秀。
裴珠自知是要嫁的,也自知自己的親事會比裴珂裴瑤的都好上些。
因五叔是白身,而她有個仕途順暢的兄長。
“一切聽憑母親兄長的意思。”裴珠說完這句,伸手去撫阿寶鬢發。
梅花暗影也投在阿寶臉上,她聽見裴珠這樣說道。
“我生下來,又不是罩在琉璃罩子裡長大的,能如何,我早就知道了。”
裴珠說完這句,興興然問:“今兒我們製不製荷葉墨?”她偶爾知道燕草會製彩墨,便想自己學著製一方來賞玩。
阿寶啞然。
大妞的萬般喜樂都隨著陸仲豫,裴珠卻只看她自己。
看阿寶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裴珠笑了,她湊到阿寶耳邊,悄聲細語:“京城中也不是沒有一直住在家裡的姑奶奶,只要你在,我怕什麽?難道我回來,你趕我走?”
阿寶倏地笑出聲!
是啊!再不濟珠兒還有娘家人呢,如今她也是珠兒的娘家人,許家要是真敢欺她,先得看管事兒的同不同意。
她伸手想掐一下珠兒的胳膊,又怕自己手重,真把她掐青了,點點她:“你這麽有主意,我可不再為你擔憂了。”
荼白扶著裴珠下樓去,裴珠提裙踩下階前,目光才要轉向窗外,又收了回去,信步下樓。
一行人回到後院。
阿寶放下心中大石,歪在搖椅上吃葡萄剝石榴。
裴珠帶著燕草製墨。
燕草明知蕭思卿就在前院,但七姑娘請她,她不好推拒,隻坐在屋中繡墩上,借口腳壞了,把她所知的製墨法門寫在紙上。
除了各種香料,還得有桐油松煙,再用好絹好鵝毛。
她一面說一面寫。
裴珠拿到紙箋,再次輕聲歎道:“光看這筆字,哪想到是個丫頭呢?她要不是個丫頭,自己也能養活自己了。”
阿寶就是這麽想的,過得幾年,就放燕草自由身。
要想開鋪子,手頭就有現成的鋪面,光是香和墨,燕草就不愁養活不了她自己。
戥子還對燕草道:“你要是沒有家人了,那就跟我去梁州,我開香藥鋪子,你開香鋪,咱們倆店門挨著,你說怎麽樣?”
“螺兒就……開個針線鋪子,也跟咱們挨著。”
戥子的算盤打得劈啪響,還對燕草說她的銀匣子:“我已經攢了十九兩銀子了,到姑娘生日發賞錢,就有二十兩,再攢幾年能盤個店鋪。”
從銅錢換成銀子,又從銀子換成金子,赤足的金,打了一對素面手鐲。
要不然,她搬一個地方挪一次銀匣,又難帶又容易被人瞧見。
戥子舉著她的素面手鐲,幾個丫頭都同她玩笑,結香道:“怎麽一點花樣也沒有,光面的呀?”
要打花樣就得付工費,她盯得可緊呢,絕沒讓工匠偷她一點金。
“你們懂什麽!就是這樣才最好,逃荒的時候只要把金子塗色,容易藏得很,輕易瞧不出來。”
“有我在呢,你哪還用逃荒?”
院裡的女孩們玩笑成一團,決明還拿了小風箏竹釣竿來,讓她們放風箏釣魚玩。
阿寶躺在搖椅上,用帕子蓋住眼睛,腳尖點地,搖搖晃晃,不時便往嘴裡扔個葡萄。
正玩鬧,院中陡然一靜,阿寶嘴裡還嚼著葡萄呢,聽見沒聲兒了,她掀開絲帕一角,就見裴觀不知何時進來院中。
這才瞧見天邊霞光萬頃。
裴珠福一福身:“兄長,我回去了。”吩咐丫頭把一桌牛膠松油丁香珍珠都收起來,挪到她屋子中去。
幾個丫頭也都立到廊下。
阿寶笑盈盈看向裴觀,裴觀也笑著看向她:“瞧過了?”
阿寶點點頭,裴觀又道:“我也使人打聽去了,許家確是家風正,許夫人從不刻薄下人,見過她的姑子們,也都說她是和善人。”
許夫人寡婦孀居,能見的人無非就是姑子女尼,再多的,也打聽不出來了。
“不著急,等出了孝,娘還要同許夫人走動的。”到那時再說。
裴觀知道阿寶心志堅忍,不是一句兩句便能改變她的想法,點頭應聲:“好。”看一眼山間暮色霧氣,擰起眉頭,“進屋罷,露重了。”
阿寶平日縱馬都不要扶,此時聽他溫文軟語,那點難得才有的撒嬌心思,又浮上心頭,伸出手去,遞到他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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