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京城和京城周邊。
幾處小官府都已經找過,那些身契上沒有她的名字。進了京城,想入官府看這些, 不是花幾個錢就成的, 頗費了些功夫才辦成。
雙管齊下,一面四處打探城中妓館,一面走官府的路子,終於在那幾冊厚厚的身契裡, 找到了那個名字。
年紀和姓名也都能對得上, 蕭思卿盯著紙上主家的姓名:“這人……”
那長隨咽了口唾沫:“這家……剛到京城時在幾家官牙私牙處, 買了許多年輕女子,不光看相貌,還看有何特長。”
她並不美貌,可她會的東西,千金難得。
蕭思卿胸膛起伏,半晌才緩過氣來,那必是被這家買去了。
裴觀隻掃見了身契格式,小桌邊隻遠遠近近設了幾處燈盞,光影錯落,美是極美,只是瞧不清楚紙上究竟寫了什麽。
端看那個長隨臉上的神情,只怕不是個容易攀扯的人家。
蕭思卿將那張紙疊起來放進袖中,他回身見裴觀還在:“裴兄見諒,我有急事,要進城去,你……自便罷。”
“是何急事?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蕭兄但說無妨。”
蕭思卿頗有些訝異,裴觀這人,不愛管別家私事,連聽他都不願意聽。
若是有人在他身邊嚼舌,他會立時起身,離開八丈遠,生怕聽上一句就汙了他君子的名聲。
沒想到,他竟會主動問起。
但蕭思卿一口回絕:“不必,我自有門路。”
他急著騎馬進城,裴觀好心提醒:“蕭兄此時回城,城門已經關了。”說完才離開蕭家,看蕭思卿那模樣,再聽長隨的回稟,並沒查到林家頭上。
燕草改了姓名又改了年紀,蕭思卿就算去官府把身契翻個底朝天,那也找不到人。
他回到別院,進屋先問:“有吃的沒有?”
阿寶夜裡吃了假蟹粉蟹肉,雖還沒到吃蟹的時候,但廚房上專做素食的廚娘用蛋白蛋黃鹹蛋,做了道假蟹粉。
勉強也能騙騙嘴,總不能頓頓都吃蘇坡豆腐肉。
“怎麽?你去蕭家沒吃東西?”
“沒吃成。”就算吃,桌上也只有櫻桃筍脯,哪吃得飽。
怪不得燕草做素食也是真君粥、煿金煮玉、山家三脆,還真是蕭思卿調理出來的人。
裴觀坐下道:“給我下碗清湯面罷。”
結香領命而去,沒一會兒廚房就送了清湯面上來,說是清湯,還是用菌菇吊的湯頭,再把菌子切絲,蓋上假蟹肉蟹粉。
裴觀自跟阿寶用飯,吃得更多了,素面也能吃一大碗。
阿寶問他:“怎麽樣?他找你幹什麽?”
裴觀擱下筷子喝了口湯,再喝口茶清清口,這才道:“想是要說選官的事,只是還沒說,就被打斷了。”
又將蕭思卿找人的事說了一遍。
裴觀雖語音平平,但阿寶聽他說話好似說書,不時便皺眉瞪眼,把裴觀逗笑了。
他本想將這事原原本本一次說完的,看她臉上滿是關切,不由自主便將音調給改了,待說到長隨拿出紙時。
裴觀停下話頭,拿起茶盞,緩緩歇開茶蓋兒,送到嘴邊啜飲一口。
阿寶急了:“然後呢?紙上寫了什麽?”
伸手搖他,差點兒將茶灑了。
裴觀笑了一聲:“燈火太暗,瞧不見上面寫了什麽,但他查不到。”蕭思卿只怕從沒想過,燕草不願意回去。
“對哦!”阿寶一撫掌,她把燕草改了名字的事兒給忘了,心裡又為蕭思卿找不到燕草高興,正待要笑,又歎息一聲。
“怎麽?”裴觀見她突然歎息,問她,“他找不過來的,你不必擔憂。”
“不是因為這個。”阿寶托著腮道,“燕草的爹娘定也知道了消息。”心裡必會期盼找到女兒,哪知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裴觀沒有說話,只是看看她,又笑了笑。
這事阿寶決定瞞著燕草,免得她知道之後傷心難過。
“那姓蕭的不好,你不要同他多來往。”
阿寶這口吻,讓裴觀挑起眉頭,真像是妻子說的話。
兩輩子頭一回聽見她這般霸道,裴觀雖笑,卻緩聲對她道:“我與蕭思卿性不相投,但所愛者要見其惡處,所恨者也要見其善處。這人還是有可取處。”
“譬如什麽?”阿寶滿臉不信。
是他包了遊船□□喝大酒啊?還是他胡鬧一番害得燕草被賣?要不是燕草自己聰明,就真被賣進妓館中去了。
“他這人,調香製墨炒茶篆刻件件精通,仿古畫也是一絕。”玩得比琴棋書畫要更偏門,還樣樣都拿得出手來。
好像就是因此……齊王曾想將他收入門下。
裴觀想起此節,記在心中。
兩人正說話,戥子端著藥盅上來:“喝藥了。”
阿寶故意在裴觀面前重重歎息一聲,嘟嘟囔囔:“又要喝,每日裡喝藥,我都成藥罐子了。”一面說一面衝戥子使眼色。
戥子背過身,對阿寶眨眨眼。
藥盅裡頭盛的是酸梅湯,等會她喝假藥,可得裝得像些。要是被姑爺看穿了,不會罰姑娘,定然要罰她。
“已經晾過了,不燙的,一口喝了就不苦了。”
“一口喝也苦。”
兩人一唱一和,從小撒謊作假就必得演得有九分真,把每天說的話都說一遍,大人們才會相信。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