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想裴觀說的那番話。裴觀問她的那些,她也答不上來。究竟怎麽樣的人家,才算是好人家呢?
裴觀沒等白露說完,揮手道:“你下去罷,我與少夫人有話說。”
白露立時收聲,退到廊下去。
外頭雨聲不歇,這麽場急雨,打落了一地薔薇,只有石榴花苞剛生,沾雨帶露,珊瑚珠似的熠熠掛在翠綠枝間。
阿寶剛洗澡,滿身清香,散了長發,挨在枕上。
聽見裴觀說話,她扭過身來望向他。
裴觀起身,坐到阿寶身邊,挨著她摩挲她的背,前世今生的話,沒辦法告訴她。
他緩緩言道:“你問我,若是我的女兒,將心比心,我肯不肯將她嫁到許家去?”
阿寶盯住他,等他的回答,裴觀道:“我會不舍得,可我,也只會替女兒選許家這樣的人家。”
他一面說一面輕拍阿寶,看她臉上不服氣,放緩了聲調:“既然為官,總不會一路坦途,必然有升有貶。一時不慎,也許就惹來傾家滅族的大禍。”
“再是小心謹慎,朝局的變幻亦非我能左右。”早幾年,誰能知道穆王能從崇州殺進京城,登上大位呢?
“若是我升官時,女兒在夫家便有尊榮,那貶官時,女兒在夫家如何存身?”
“罪不及出嫁女。”裴觀還輕輕撫著阿寶背脊,“話雖是這麽說的,可去歲,城中被趕回娘家的出嫁女有多少?”
娘家獲罪,又被夫家趕出來,根本無處可去。
“急病去世的又有多少?”
就是親生女,他再寶愛,也沒法開天眼,替女兒挑一個事事如意的夫家,他只能挑一個始終如一的人家。
阿寶眨眨眼:“那你也不能擔保許家不會啊?”
“許家不會。”
阿寶怔然。
裴觀看阿寶長眉輕蹙,又待說什麽,就見她倏地坐起,幾乎與他鼻尖對著鼻尖。
“若真如此,那就叫我女兒回家來,我護著她一輩子。”
這是她爹告訴她的話。
“家族若在,自然如此,要是家族不在了呢?”
裴觀越是心平氣和,阿寶越是愁眉難展。
半晌,雨住了。
窗外吹進陣陣落花香氣。
“那……那我就教她,不論何處都要好好活。”
第126章 紅葉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觀望住她。
阿寶沐浴是工序極多的, 特別是她那頭長發,用的香膏胰子是燕草親手做的,比外頭買來的香味更淡, 洗完更順滑。
既要揉又要搓, 還不能用熏籠蒸乾,從濕時, 就得一梳子一梳子慢慢梳順, 乾透了才順滑光亮。
今兒阿寶實無沒心思做這些, 把螺兒遣了出去。
她一頭蓬勃長發散在肩上, 額角發絲卷曲,看著茸茸似小獸。
裴觀伸手摸向她鬢邊, 一路自崇州來,她自也見到過女子無家可依的慘狀,無家無族的女子,亂世之下, 任人魚肉。
許家受過考驗, 旁的人家,當歷此事時,也能如此?
裴觀緩緩出聲:“咱們若有女兒,自然要這樣教她。”
阿寶說了之後, 他心裡便似有了這麽個小小的姑娘, 雪團似的落地,是個小阿寶的模樣。也許也有這麽一頭卷曲著的長發,一雙烏亮亮的眼睛。
光是想像,就舍不得給她作規矩。
裴觀不由想著真有女兒, 要如何教她閨訓, 想了又想, 還是舍不得。
“可……珠兒與你,是不同的。”他手指卷住阿寶額前卷發,順著指尖輕扯,卷發便抻直了,一松開,又卷了回去。
阿寶還趴在枕上,由著裴觀繞她的頭髮。
裴珠身子雖單薄些,其實並不是那等多病多災的閨閣千金,可她也同裴三夫人一樣,每到換季就要咳嗽幾聲。
到了冬日,要是不用上等沒煙的銀霜炭紅籮炭,她就會咳嗽得更厲害些。
晌午必要歇晌午覺,若不睡足半個時辰,下午便沒精神。
風沒吹過,雨沒淋過,日頭沒曬過。
光這一樣,珠兒跟她便就不同。
裴觀松開手:“我既答應了母親,就會再看一看。”
阿寶認真想了想,裴觀既這麽說,許家自有強過別人家的地方。
倒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她咬唇點頭:“好,那咱們就再看看,再打聽打聽,真有不好,絕不成。”
“好。”
裴觀點頭,就見阿寶伸出手:“那咱們擊掌為誓。”
他低頭便笑,看她模樣認真,也伸出手來,與她輕輕一擊:“擊掌為誓。”
丫頭們都在廊下坐著,先時聽見屋裡頭寂靜無聲,跟著咕咕噥噥不知在說些什麽,隔窗也聽不真切。
此時聽見裡頭又有了笑聲,螺兒先松了口氣,她生怕姑娘跟姑爺吵起來。
白露拿出剛做的荷包袋兒給戥子看,笑盈盈問她:“妹妹替我瞧瞧,少夫人可會喜歡這花色?”
戥子雖不喜白露,但人家笑問的,她自然也好聲答:“比上回的纏枝花強得多,少夫人喜歡活泛的花樣子。”
“我還描了好幾個,妹妹一起替我瞧瞧。”
少爺少夫人必是起了口角,白露也不細問,少夫人陪嫁的丫頭,自然也不會告訴她因由。
立春刺她,她也知道,立春的意思是哪見過少爺這麽哄人,必是對少夫人十二分的真心,才會如此。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