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有還是是當了官兒才識的字,到如今連寫公文還磕磕巴巴,更別說寫封文采飛揚的信了。
除了報平安,更像是寫行軍公文,告訴她驛站離城郭多少裡,四周有沒有樹林人煙,再寫一寫驛站中吃了什麽。
也不是每一處驛站都特資充裕,有時只能吃些湯餅饅頭填肚子。
可就這麽幾句,阿寶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從收到爹的第一封信起,就問裴觀要了張輿圖來,用細筆點上胭脂,在輿圖上標注阿爹行進的路線。
“你想要的驛站圖,倒沒有詳細的,有些小驛跟茶棚也差不多,就是過路喝口茶水吃頓飯熱飯的,圖上也不標注。”
自京城到遼陽,總共設有二十八處大驛站。
林大有快馬上任,又是行伍行軍出身,有時錯過了,便在林中歇上一夜。
一共歇了二十三處,阿寶不僅用胭脂筆全點上,還將信一封一封打上標號,取一支削得極細的眉筆,把阿爹信裡寫的,都標上去。
“離城十裡,掛著驛旗……”畫上一面旗幟。
裴觀上回答應她的,往後帶她去遼東看一看。
到得那時,她就能瞧瞧阿爹信中寫的,與她親眼看見的,有什麽不同。
數著指頭估算日子,先時是一日一封信,等馬越走越遠,三五日才有一封信。遼東這封是同奏折一同寄來的,往後再要送來信,只怕得十日八日了。
阿寶把輿圖重又掛到牆上,將信疊起來收在信匣中。
裴觀一身寬袍敞袖,握著書卷,閑挨在榻上。
自卷中抬頭,看了阿寶一眼。
就見她手握螺筆,眸光閃爍,抬頭看著輿圖,不由松了眉眼。
珠兒的事,是他親自看定,絕無不妥處。
可阿寶為著陸家的事,已然悶悶不樂了許久,正好借此事,讓她出門疏散疏散。
心裡這麽想,嘴上卻逗她:“要不要,我陪你們去禮佛?”
阿寶抬頭,眼兒圓瞪,立時擺手:“不必不必,你這些日子不是忙得很麽?我陪母親去,半天也就回來了,你忙你的罷。”
真帶他去,還有什麽戲唱。
裴觀又故意追問:“真不用我陪著去?這幾日處處有佛會,那一路又是嶽王廟,又是藥王廟,我跟著去也放心些。”
阿寶看了他一臉要護送的神色,生怕他跟來:“不用不用,有我在呢,這點小事,哪用用你親自出馬。”
口氣一軟,說起好話來:“吃齋上香而已,你正可在家,請學生同僚們過來。”也不知每日談的什麽,能從天亮談到天黑。
阿寶不願意回松風院,隻好成日在珠兒屋裡呆著。
不獨阿寶不便,連丫頭們進去都不便,再是丫環,她們也是少夫人身邊的丫環。
戥子私下裡抱怨,原來讀書人也不見得就斯文了,還有扯著脖子互相喊話的,仿佛麻雀開大會,聒噪得很。
裴觀隨口逗她一句罷了,沒成想她急起來。
為著珠兒的事,倒肯這般說軟話。
裴觀舉著書輕哼出聲,半晌才翻過一頁。
阿寶知道他為甚哼哼,可他愛哼哼,就讓他哼哼去。
她收起信匣,又把這幾天的邸報拿出來看,阿寶不獨自己看了,還把這個拿給裴家姐妹們看。
女孩兒們聚在一塊兒,多是說說針線,再不然,就是說些嫁娶事。
她們到了這年紀,學的針線管家,都是為了過段日子要出嫁。
阿寶雖是新媳婦,可幾個女孩在她這兒討不到一點有用的媳婦經。六哥這麽喜歡六嫂,沒有媳婦經,她必是旁的“經”念得好。
幾個女孩中,裴珂最為大膽,她一把挽著阿寶的胳膊,紅著臉兒問她:“六嫂,你平日裡跟六哥在一塊,都說些什麽呀?”
能將探花郎把得牢牢的,六嫂必有過人之處。
可平日裡相處,隻知六嫂為人赤誠,有一說一,絕沒虛話,但隻這些,就能將六哥哄得事事順她心意?
姑娘家最怕的,不是進門被婆婆蹉磨,而是往後嫁了,與丈夫沒話好說。
阿寶想了想:“讀書,寫字,他還教我看邸報。”
“邸報?”裴珂挽住阿寶的胳膊一松,“這東西還要學麽?”不是識得字就能看了?
“自然要學著看,比如京城的糧價從來平穩,就是因為江州年年往上運……”再有就是馬匹事,今年高麗的貢馬,比去歲少了八百匹。
裴觀說,戰事將起。
裴珂仿佛在聽天書。
裴瑤掩口笑起來,對妹妹道:“得了,你也別跟六嫂學六嫂,咱們學不來的。”
她們嫁的又不是六哥這樣的人。
只有裴珠對邸報感興趣,每隔五日便將新的邸報買來,兩人一起看。裴珠還感歎:“這上頭的地名,好些連聽都沒聽過,哥哥真同你說這些?”
“當然,我可是正經拜過師傅的。”
裴珠淺淺一笑:“真好。”
阿寶想起來,裴觀說她有拜師禮,他也有賜給“弟子”的禮物。
這會兒想起來,當面討要:“荷包你都用上了,我的呢?”
裴觀咳嗽一聲,清清喉嚨。
他自那天看了她架上的六駿,就想補上一匹白蹄烏給她,可他沒學過木雕,沒想到木雕會比金石篆刻難這麽多。
雕了兩匹都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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