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來隻讀過三百千,識的字不全,難些生僻些的,她就不認識了。
阿寶拿回去讀,通篇看下來,一個腦袋兩個大。
先還自己看,跟著就甩給燕草,自個兒臥在大引枕上,讓燕草讀給她聽,她聽到哪個字好像不太熟的,就伸頭看一眼。
果然不認識,才讓燕草畫個小圈圈。
一篇《女兒經》才念了幾段,阿寶就閉上眼睛:“聽聽就累死我了。”
燕草捏著書輕笑:“也不難的,要是姑娘覺著實在難背,那咱們就一句接一句,念熟了就好了。”
戥子挨在阿寶身邊,手上捧著個綠瓷小碟子,裡面放著鮮櫻桃,她拎起櫻桃梗,往阿寶嘴裡塞一顆。
這綠碟子是她挑的,燕草說了,什麽東西拿出來都要賞心悅目,盛櫻桃荔枝這樣的紅果子,就得用白碟綠瓷。
還誇她挑得好,說她這些日子穿的裙子衫子也配得好看了。
把戥子誇得臉紅,她是偷偷跟燕草幾個學的。
她還悄摸問螺兒:“你們以前衣裳是不是有很多?”小姑娘家,誰不喜歡新衣裳。
“我原來是三等丫頭,結香姐姐是二等的,燕草姐姐沒說過,可她必是一等大丫鬟,像燕草姐姐這樣的,一季有兩身新衣,還有主家賞的尺頭,也能自己裁衣服。”
螺兒又說:“得寵些的姐姐們,自己就有一兩箱子的衣裳呢,出門子的時候,這都是體面。”
越說戥子就越向往:“這麽好呐?”
螺兒一抿嘴:“還是咱們家好。”
戥子心裡打算盤,等她攢夠錢回家時,也要趕一輛馬車,車裡滿滿當當塞著她的家當。
她在攢錢上是一把好手,原來家裡開香藥店,從抱在手上時就會打算盤了,如今阿寶屋裡的錢全是她管。
燕草管首飾,結香管衣裳,螺兒給她們打下手。
小小院落秩序井然。
燕草讀書,戥子喂櫻桃,螺兒在窗邊給她繡睡鞋,結香提著食盒進來。
一聞就知是廚房新做的油煎肉三角,拿麻油煎的,撲鼻子香。
菱花窗大開著,春日熏風卷起院中杏花吹到羅漢榻上,阿寶咬一口肉三角,長歎一聲:“要是不用背書,日子該多好。”
歎完又衝戥子呶呶嘴:“味兒不夠,給我擱點醋。”
難得一旬一休,還非得背書。
戥子給她蘸上醋,又喂一個,阿寶嘴裡嚼著肉三角:“再來罷。”
燕草低頭念道:“凡為女子,大理須明……”
阿寶咽下一口肉三角,攢眉不解:“那,是個人都得明白道理啊,要不跟豬狗有什麽分別?”
“針線精致,繡鳳描凰。”
阿寶伸出自己的手指頭看了看,她掌上有繭,都是練鞭子練的,別說繡鳳凰了,她連麻雀都繡不出來。
歎一聲:“原來我不是個女的。”
屋裡又是一陣笑。
再念兩句,她還是句句可駁,燕草也不惱,她把書冊一放:“姑娘,你這才念到女千字,要是讀到女四書,可怎麽辦?”
真要念到“女子以身弱為美”,她還不跳起來?
“女四書又是什麽?”
“《女誡》、《內訓》、《女論語》、《女范捷錄》。”燕草生怕她胡說,還補上一句,“《內訓》是聖-祖皇后寫的,姑娘可不能亂說。”
這個阿寶還是知道的,可她忍不住氣悶。
“背這些有什麽用?真要這麽活,還不悶死了,我看就是那些文官家的女孩,也沒這樣的。”
丫鬟們都沒法答她,阿寶長歎一聲,抓抓鬢邊翹起來的碎毛:“再念罷。”多聽幾遍,也許她就聽會了呢。
結香給燕草沏了壺大海子茶,讓燕草一邊念一邊潤潤嗓子。
戥子問結香:“你是不是也能識這麽多字兒啊?”幾個丫環中燕草識字最多,屋裡的帳本就是她在寫。
結香搖頭:“我?我可不識這麽多字兒,最多認識些花名。”那也是因為要替主家拿胭脂水粉香露,看瓶上貼的簽子學會的。
燕草說不定原先是書房侍候的大丫頭。
燕草翻過一頁:“就這八句,姑娘複述一遍。今兒老爺和表少爺都要回來的,姑娘趁他們回來之前背二十句罷。”
“二十句!”阿寶傻眼,燕草怎麽比薛先生還嚴呀。
陶英紅在韓征屋子裡等兒子回來。
走了四年多,原來看不見摸不著,只能心裡頭想。如今十天能見一回,倒比原來還想他了。
這屋子敞亮,屋裡除了床帳桌凳,旁的一概沒有。
想要給他添點兒,他說:“我又不是小姑娘家,屋裡要擺什麽?”
陶英紅一會兒站起來摸摸被褥,一會兒又開櫃子看看衣裳,眼巴巴盼到太陽落山。
韓征終於回來了。
林府每到休沐日,好似過節。
廚房備下好酒好菜,灶上最要緊的是先燒一鍋子的洗澡水,才從營裡回來的人,渾身都是一股味兒。
林大有跟人吃酒去了,韓征急趕著回家來。
本來他也要去喝酒,小廝往營裡傳口信,說陶英紅讓他先回家一趟,有要緊事。
一進門先解佩刀,往桌上一扔“咚”得一聲,一看洗澡水都都已經給他倒好了,七手八解了衣裳就要往裡泡。
“娘!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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