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三場雨20
秦則初站著沒動,貼在褲縫的雙手握緊,攥成拳。
老人邁步走過來,打量著他,笑容慈祥:「老遠看著就認出來是你,和你爸爸長得真像。」
秦則初突然轉身往回走,汗濕的t卹貼著胸膛,劇烈起伏。
「阿初。」
秦則初扯了把t卹,腳尖一轉,徑直走到跑道旁的台階上坐下。
兩個老人相互看了眼,默默走過來,猶豫了會兒,跟著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
「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秦則初抬眼看他們,眼神淩厲,「我時間有限,等著上課。」
「我們一直想來看你。你媽媽也很想你,她本來也要過來,但是怕你……我們以前見過,你那會兒小,可能不記得,外公外婆還抱過你。」
「外公,外婆。」秦則初嘲諷地笑了下,作勢要站起來,「你們就是來看我?看夠了吧,我走了。」
「阿初。」外公沉聲道, 「我們確實有事懇求你幫忙。」
秦則初扯著唇角又笑了下。
外婆流下兩行渾濁的眼淚,拿著精緻的刺繡手帕沾了沾眼角,哽咽道:「阿淩病了。」
外公:「阿淩是你弟弟。」
秦則初僵住,嘴巴張了好幾次,喉嚨艱澀:「他今年多大?」
「阿淩才9歲。」外婆泣聲道,「就得了這種病,每天都在受罪。」
「9歲?」秦則初暗自鬆了口氣,篤定道,「不是秦川的孩子。」
「和你同母異父。」外公嘆口氣,「你媽媽十年前結婚了。」
十年前。
她當年走的時候他才七歲,他現在十九,也就是說,她在離開的第二年就和別人結了婚。
秦則初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特別想讓秦川知道,又害怕他知道。
「誰?」秦則初的喉嚨髮乾,「和她結婚的是誰?」
「一個加籍華人,普通人。」外公道,「你媽媽去了加拿大後在一個學校讀書,阿淩的爸爸是她當時的同學,性格溫和,人不錯。」
秦則初:「他知道我的存在麼?知道秦川麼?」
外公沉默了一會兒,說:「還不知道,打算今天帶你回去,見了他之後再攤牌。」
秦則初點點頭,想笑,沒笑出來。
他眼底泛紅,聲音冷淡:「說吧,想挖我身上哪個器官。」
外婆一直在流眼淚。
外公面容沉痛,看著他:「不是器官,是想讓你做下檢查,看看骨髓是否匹配。」
操場遠處是同學們的訓練聲,秋高氣爽的十月天,天藍的像和秦川打最後一通電話時的海城的天空,藍的純淨,藍的嚇人。
「我們知道沒臉開這個口,你很難接受我們可以理解……阿淩那麼小每天都在受罪,你媽媽不容易……我們等了一年,沒等來合適的配型……實在是沒辦法……多少錢我們都可以給你……你可以出國讀書……我們給你最好的條件……」
「行。」秦則初突然開口。
外公外婆愣住,有點不敢相信,又難掩狂喜。
「阿初,太感謝了你。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秦則初看著他們,一字一頓道:「你們把秦川還給我。」
兩個老人貌似沒聽懂:「你說什麼?」
秦則初:「你們把秦川還給我,骨髓,腎髒心臟眼角.膜隨便你們挖。」
外公訥訥道:「這……」
「把秦川還給我!!」秦則初脖頸青筋暴起,血紅著眼睛,吼道,「我讓你們把秦川還給我!!!」
「秦川的死我們也很遺憾。」外公臉色不太好,「我們是今年剛知道這個消息,他為什麼死,我們真不知道。阿初,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草你媽!」秦則初吼,「死你麻痺!還沒有人敢跟我說這個'死'字。姓宮的,我草你麻痺!」
高二的那一天,他坐在教室偷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說:「你是秦則初嗎?你爸爸秦川犧牲了。」
犧牲。
一個肩上有著橄欖枝和三顆星的男員警抱著一個骨灰盒,講述了秦川的事蹟。
他也是在那天才知道,秦川原來是個員警。
見不得光的員警,也就是人們通常說的臥底。
男人說,秦川主動找的他。
那一年,秦川才十七歲,一個人從濱城跑到海城,從天而降般出現在男人戒備森嚴的辦公室裡。
「我開鎖進辦公室,辦公桌後的椅背突然轉過來,椅子裡坐了一個少年。」男人回憶,「滿臉青春,啃著一個青蘋果,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問我想不想幹件大事。事後我問過他後不後悔,他笑著說,十八注定要幹件大事。」
「事成之後,我給了他一套新身份,安穩了幾年。後來有天,在一次行動中遇見了他,才知道他又牽扯了進來。問過他原因,他不說。那時你在讀小學,和你媽媽分開了有一段時間。再到後來,你們又回到了海城。秦川找到我,說,這一切終於了結,他可以走在陽光下了。」
「尼泊爾是個意外… …有人認出了他……我們會查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警方給出的來龍去脈很官方,秦則初去找那個男人,他的解釋雖然詳盡很多,但因涉及諸多機密,有些東西不能對外透露。
男人最後莊重地說:「秦川用生命換了一份對我方生死攸關的名單。在我這裡,他永遠都是一名偉大的員警。」
隱約覺得這一切都和宮家有關。
秦則初來到濱城,秦川當時認識宮歲雅的地方。
宮歲雅是他媽媽。
小泥灣、飲料店老闆、華爺……零零碎碎,終於拼湊成一幅完整的拼圖。
其實剛開始,秦川是個「雙面間.諜」,「棄暗投明」後又被宮家拉下了水。
宮家發家時底子不乾淨,黑白兩道都沾,後來隨著時代發展,逐漸往外摘除毒瘤子。摘除的手段和過程都不能見光。某天,宮家來濱城遊玩,陰差陽錯,秦川認識了宮家的孫女宮歲雅。
十七歲的年紀,秦川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宮歲雅。
為了她,秦川甘願墜入深淵。
操場的台階上。
外公外婆依舊在哭訴:「我們宮家是欠秦川,但是沒有逼迫他,是他自願的……你媽媽也是真的愛他……阿淩很可愛,畢竟是你弟弟,你見到他,肯定也會喜歡上他……」
「小雅還年輕,她承受不了失去阿淩。」
情緒到達臨界點,秦則初站起來:「你們一直把秦川當傻子,以為我也是傻的麼!」
「阿初。」
「我聽見這兩個字噁心,別他媽再叫我。」秦則初氣笑,「你們的女兒還年輕,秦川就不年輕麼?」
「關於秦川,你媽媽從頭到尾什麼都不知道。秦川和她分手,她只是以為秦川愛上其他人,拋棄了她。在加拿大的第一年,每天以淚洗面……我們求求你,能不能看在你媽媽的面子上,她畢竟養你到七歲……」
「第一年以淚洗面,第二年就和別人結婚生子。你們說這是愛?」秦則初紅著眼圈,「就是因為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才沒有讓你們必須把秦川還給我。」
「不過她的面子也僅止於此。」秦則初道,「我最感謝她的,是當年她去加拿大的時候不肯帶上我。」
永遠記得分別那一天。
秦川提前一天收拾好他的行李,問他要不要跟著媽媽出國玩,他自然是開心的。秦川帶著他去了機場,讓他先等著。
他坐在行李箱上,遠遠看見秦川找到媽媽,跟她說了些什麼,向她指了指遠處的自己,然後遞給她一個檔案袋。
媽媽情緒激動地說了幾句話,狠狠甩給他一巴掌,揚長而去。
秦川站在原地,一直等到窗外的飛機起飛,拿著檔案袋走過來,抓他的腦袋,笑著說:「你媽媽這次出國要工作,沒時間帶你玩。你想去哪裡?咱倆出去玩。」
他看著秦川嘴角的血:「我們剛學的課文,桂林山水甲天下。我還沒見過。」
「現在就去。」秦川推著行李箱,笑著向前滑行,「你可真會挑地方,我也沒去過桂林。」
去桂林的飛機上,他忍不住問:「媽媽為什麼打你?我看見她打了你一個耳光。」
「因為你媽媽這次不能帶你出去,我就說那我們現在回家好了。」秦川笑著學媽媽的樣子,佯裝扇他耳光,「你媽媽當時很生氣,她罵我,秦川,兒子的行李都已經帶到機場了,你居然要帶他回家宅著?快帶他去別的地方玩!」
他當時被逗得哈哈笑,甚至幸災樂禍道:「媽媽打得好。」
當晚,他還是偷偷打開了那個檔案袋,裡面裝的全是他的資料,去加拿大的單程票,出生證明,體檢表,健康證,學籍檔案……還有一些英文的東西,他看不懂。
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理解就是出國玩一趟而已,為什麼要帶這麼多資料。
一年兩年三年,媽媽再也沒回來,也沒有和他們聯繫過。他才慢慢明白,媽媽不要他們了。
檔案裡的東西是秦川給他辦的出國手續。
那次在機場,秦川原本是求媽媽帶他一起離開的,但是她沒答應。
離開桂林,他們去了別的城市,沒有回海城。
七歲到十五歲,他跟著秦川輾轉各地,每個地方都待不久。幾乎跑遍了全國。
秦川說他的工作就是要到處跑,起初他是信的,後來他被人劫走,被恐嚇……秦川帶著他打架,甚至當著他的面把人弄得半死不活……
再到後來,秦川教他散打拳擊,教他各種防身和打鬥的技巧,乃至教他如何「殺人」。
回憶起來,顛沛流離的這些年,秦川從沒讓他感覺到過他們是在「顛沛流離」。
他一直是開心快樂的。
認識不同的人,結交不同的同學和朋友,見識不同的風景。
而待在他身邊的這個人,赤子之心,始終如一,如同來時。
這就是秦川。
曾經,某個深夜,秦川喝了酒,跟他說醉話:「如果你是個女孩,當初我就算把飛機劫持了也要把你塞進去。兒子,幸好你是個兒子。」
秦則初也想,幸好她沒帶走他,幸好他留了下來。
給了他一個這麼好的秦川。
警校操場。
秦則初已經走了很遠,又折返回來,走到兩個老人跟前。
老人看著他,眼底的希翼一瞬間燃起。
「我爺爺奶奶是你們弄死的麼?」秦則初冷冷看著他們,問。
「他們去世真的和我們無關,聽說是病故。不信你也可以去問你姑姑。」
「姓宮的。」秦則初盯著他們,「宮家最好不要再犯事,落在我手裡,我讓你們全家陪葬。」
放狠話向來很中二,但從秦則初嘴裡說出來,不會讓人覺得他只是在放狠話而已。
明明說話聲音很淡,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像一桶碎冰,灌進他們身體內,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們在操場坐了很久,攙扶著蹣跚離開,走到校門口的一輛保姆車旁,司機拉開車門,請他們坐好,然後自己坐進去。
司機:「宮老。」
「走吧。」
後座一個長相冷豔的女人摘下墨鏡,看了他們一眼。
「哎,他不同意。」宮老太太說,「如果秦川還在就好了。」
女人重新戴上墨鏡,沒說話。
「你真不去看看?」宮老太太說,「他和秦川長得很像,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差點以為他就是秦川。」
女人沉默良久,說了句令他們捉摸不透的話:「幸好秦川不在了。」
第一節是英語,許央提前到達教室,整理上次課的作業。
劉江拿著一道邏輯題和許央討論。
昨天刑法課上老師隨機提問班裡同學回答幾個邏輯題,許央的回答可圈可點。劉江愛好邏輯題,下課後搜羅了些千奇百怪的好玩的邏輯題,特意來找許央討論。
「同學,麻煩讓一下。」秦則初淡著一張臉走過來,手指點在劉江課桌上,「這是我的座位。」
劉江一臉懵:「你誰啊?不是我班同學。」
「你怎麼來了?」許央看見秦則初,有點驚訝。
課表上他現在有課的。
「今天老師臨時有事,第二節課我還要回去。」秦則初看著她,神色淡淡的,「我是誰,你告訴他。」
許央耳根燙燙的,抿唇拿起劉江桌上的紙筆,小聲說:「不好意思,你能去其他地方坐麼?」
許央的捨友這時走進教室,眼睛一亮,笑著打趣:「許央,你男朋友又來陪你上課了。」
劉江看了看秦則初,這才拿起題本站起來,坐到後面。
秦則初看了許央一眼,坐下來。第二節你還要趕回去上課,時間能來得及麼?」
秦則初扯了扯唇角,露了一個極淡的笑:「能。」
「吃過早飯了麼?」
「嗯。」
秦則初單手撐腦袋,發了會兒待。
許央覺得他有點怪怪的,用筆戳他胳膊:「你怎麼了?」
秦則初看著她,突然問:「你喜歡過張斌麼?」
「啊?誰?」
上課鈴響,秦則初趴在桌上開始睡覺。
許央一臉莫名地翻開課本。
剛才和許央在一起討論問題的那個男生,讓秦則初想起了張斌。
說不上來,給他的感覺,他們很像。
都是那種認真型的學霸。
差點兒忘了,許央也是認真踏實型的學霸。
的確很配。
剛他走進教室看到他們討論問題的樣子,心裡澀澀的,可能就是吃醋吧。
許央笑得好開心。
她沒有親口說,他就是她男朋友。
自上次見了宮家人後,秦則初情緒一直都很低落。
今早捨友的爸爸打電話,捨友剛起床嫌接電話麻煩,乾脆把手機丟在床上,按免提,邊穿衣服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捨友當時很煩,但他卻非常羨慕。
瘋狂地想秦川,想家。
想見許央。
逃課來到A大,按照許央的課表走進教室,看見許央正笑得燦爛,卻不是笑給他。
秦則初趴在桌上,甚至想,如果他沒有介入許央的生活,她會不會過得更好,沒有煩惱,不會和許母吵架,許父母也不會鬧著要離婚……
漸漸睡著。
醒來時,抬起臉,坐在旁邊的人不是許央。
抬頭看黑板。
馬哲課。
迷糊中,許央好像叫過他,好像又沒有,不管怎樣,他睡到了第二節課。
秦則初重新趴回桌上,繼續睡。
第三節上課時,捨友傳給許央一張照片:【這是你男朋友?他還在原來的教室睡覺。】
照片裡,一個男生臉枕著胳膊,趴在桌上睡覺。
只一個側影,許央就認出來是秦則初。
許央回:【哪來的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捨友:【一個學姐剛偷拍的,傳到了社團群裡。我看著像你男朋友。】
許央點開秦則初的聊天框,頁面依舊停留在她一個小時前問他有沒有遲到的消息,一直沒回復。
一直在睡?明明下課時把他搖醒了啊。
盯著他的照片看了一節課。
下課後,趕去原來的教室。這間教室沒課,空的,秦則初孤單單坐在窗邊,盯著窗外某一點看。
許央走過去,坐下。
秦則初聽到動靜,扭頭看見是她,笑:「我睡過頭了。」
「我沒喜歡過張斌。」許央注視著他,道,「我也不喜歡課前跟我討論邏輯題的那個男生。」
秦則初眨了眨眼,沒說話。
許央突然站起來,胳膊越過他頭頂撐在牆壁上,來個了牆咚。
「我說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你,是真的。第一次見你,不是你在便利店敷面膜那次,比那次更早。那天你斜靠在便利店門前,穿著白襯衫,戴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麼,看起來懶洋洋的。我背著書包路過的時候,你好像抬頭看了我一眼。嘭地一下,我覺得弄堂裡的光跟著亮了一層。」
「想再看見你,我盼著爸媽出差,爭取自己上下學的機會,就為了能路過便利店。後來終於鼓起勇氣走進去,想買關東煮,卻買了一個紅豆麵包。 」
「你找零的那枚硬幣,我回去後扔進許願池裡,第一次投中許願池裡的貓爪,我非常開心。後來讓媽媽把那枚硬幣撈起來,我一直放著。 」
「那天晚上你翻窗進我房間,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我膽小怕事。如果換成別人,我當晚就會反抗叫出來。」
「秦則初,我喜歡你,是認真的。 」許央看進他眼睛裡,「你一 直沒說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我猜是這個時候。」
許央突然俯身低頭,鼻尖剮蹭過他喉結:「那天我們一起在學校門口的列印店的屋簷躲雨,你壁咚我,我不小心蹭到你的喉結。」
秦則初的喉結上下慢慢滑動了一遭。
許央伸出舌尖,舔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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