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三場雨17
高考前一天,天氣悶熱得像個蒸籠,路旁的梧桐樹無精打採耷拉著。中午時分,路上行人極少,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個不停。
許母把車停靠在路邊,打了個電話。
電話剛打完,「篤篤篤--」有人敲車窗。
不知是不是車內冷氣開太足的原因,她捏著手機,突然一陣手腳冰涼。
車窗上映著一個白影,抬起手,不急不緩又敲了三下。
許母深呼吸,把手機塞到包裡,冷著一張臉降下車窗。
秦則初彎腰,胳膊搭在駕駛室的車窗上,笑道:「阿姨好。」
少年氣的笑容,純真又真摯。
許母看著他,卻覺得一陣陣惡寒從脊樑骨往上爬。
暗自磨牙。
變態。
「許央有跟你說麼?」秦則初露著一口潔白的牙齒,「每科考試,進場前十分鐘,許央如果沒接到我確定會進場考試的電話,她也不會考試。」
「你什麼意思?!」許母瞪著他,眼珠快從眼眶裡瞪出來。
秦則初始終笑著,眼睛微瞇,睫毛上沾著汗,亮晶晶的:「希望許央好好考試的意思。」
許母怒視著他,按遙控升上車窗。
秦則初手抄進褲兜裡,靜靜站在路旁。
「啊啊啊啊。」許母猛拍方向盤,發洩了一通。
奧迪車發出刺耳的喇叭聲。
秦則初冷眼看了會兒,轉身踱步離開。
許母趴在方向盤上,漸漸冷靜下來,顫著手從包裡找出手機。手機螢幕依舊停留在剛才的通話記錄頁面,她咽了咽唾液,回撥。
「華哥。」她竭力笑道,「我剛犯糊塗,說的話你不要當真。」
「哪句話?」華爺撚著手上的一串佛珠,漫不經心道。
「就是……明天讓秦則初考不了試。」許母停頓了下,說,「高考是孩子人生的大事,我不能當這個惡人。」
「但是,我現在對他感興趣了,怎麼辦?」華爺摸了把旁邊一個美女的大腿,美女嬌笑著坐過來。
「我求求你。」許母哭出聲來,「無論如何等到高考結束。」
「他威脅你了?」
「沒有。是我自己後悔了。」許母趴在方向盤上哭,卑微道, 「你讓我怎樣做都行,只要你確保他正常參加高考。」
懷裡的美女已經脫光了衣服,華爺興致來了,欺壓上去。美女叫了聲。
許母:「華哥?」
「怎麼做都行?」華爺喘著氣笑,「明天來紅星。」
「不行,明天我女兒高考,我要陪考。」
華爺掛了電話。
許母咬著唇再打過去,無人接聽。她含淚發了條短信:【明天我去紅星。】
顫抖著手點了根煙,大腦空白。
半包煙抽完,手機叮咚響了聲。
華爺的短信:【等著你。】
許母手指夾著煙,抹了把臉上的淚,撥通許父的電話:「我現在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感冒,怕傳染央央,明天你去接送央央高考。」
「沒問題。」許父問,「你喉嚨怎麼這麼啞?去醫院了麼?」
「一會兒就去。我待會兒把食物清單和注意事項都發給你。」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央央。」許父道,「你照顧好自己。」
「老公。」許母哽咽道,「高考結束,我們一家就去江市吧。」
許父沉默了會兒:「行。」
許母哭著繼續道:「濱城的這個公司,我們不要了。」
高考這天,許母化著精緻的妝容開車去紅星。
紅星是郊外的一個化工廠,華爺控股最大的一家公司。這幾年蒸蒸日上,名聲很響,為當地人提供了眾多的就業崗位,去年還被評為市先進民營企業。
這裡是眾多人夢想開啟的地方,也是許母噩夢開始的地方。
如果時光倒流,她絕不會爭強好勝隻身闖到這裡來搶業務。
午夜夢迴,有時候會恨,恨自己太好勝,恨丈夫懦弱,恨華爺卑鄙下流……
現在的她,最恨的是那個叫秦則初的男生。
他的出現,弄得家裡一團糟。一向乖巧聽話的女兒變得不再聽話,對她言聽計從溫順的丈夫要和她離婚……
快到紅星化工廠時,她看到工廠外面停著眾多警車。工廠戒嚴,她開不進去,攔著附近一個圍觀群眾問,說是有人舉報,不知是什麼案子,但看陣仗應該挺嚴重。
沒有聯繫華爺,許母開車原路返回。
高考順利結束。
隔天新聞報導,濱城西郊的一家化工廠因涉嫌制毒被關停整頓,最大股東劉子華被警方帶走。
各個新聞平臺開始挖掘劉子華的「光榮事蹟」,一段時間內,華爺的詞條霸佔網路熱搜頭條,被眾人連著扒出與他有牽扯的眾多陳年舊案,濱城開啟了專項掃黑除惡行動……
這個時候,許家已經搬到了江市。
江市的房價比濱城高一大截,去年全款買了中檔小區150平的房子加裝修,用掉了近半積蓄。江市公司的業務要拓展,剩下的積蓄全部投進去還不太夠。許母和許父商量賣掉濱城宣坊街的房子。許父不肯,兩人爆發了一次爭吵。
許母最後拿出一張銀行卡,甩到許父臉上,說:「賣房子和賣女兒,你選一樣。」
許父撿起銀行卡,背面簽名欄上有行模糊的字--【我是你的願望清單】
「秦則初的銀行卡。」許父攥著銀行卡,「你什麼意思?」
許母:「沒什麼意思。」
「黃琲然。」許父厲聲道,「我勸你要點臉!」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我也勸你要點臉,不要想著我爸媽在江市,就想靠著他們吃軟飯。自己有房子不賣,好意思張口讓我去找他們藉錢?」許母也很氣憤,「不賣房子好啊,這卡裡不是有五百萬麼。說的好聽,你是我的願望清單,你去問問央央,家裡公司順利開下去是不是她的願望。秦則初不能只說說吧,光說誰不會,既然要幫央央清理願望清單,用實際行動做出來啊。」
哐當--
許父摔門走出臥室。
許母跟上去:「許聞路,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許父身體頓住,停了一會兒,轉身,面容很平靜:「離婚吧,我是說真的。」
許母愣住。
「你捅傷秦則初後,你向我保證過什麼?我信了你,黃琲然。」許父自嘲地笑了下,「我沒想到你保證過後,轉頭就帶著央央去醫院。 」
許父沒說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跟你說過,那是最後一次。如果你依舊不知悔改,我真和你過不下去,就這樣吧。」
見許父動真格,許母心裡有點慌,嘴上卻硬道:「就因為我罵你吃軟飯?」
「公司給你,江市的房子給你,存款也全給你。」許父平靜地說完,走出家門。
許央和父親一起回到濱城。
許央不知道父母要離婚的事情,她這次回濱城,是因為大學通知書到了,寄到了宣坊街,秦則初替她收的。
確定是A大法律系。
秦則初是意料之中的省理科狀元,卻報考了A市的警校,校長和老暴氣得不輕,不過也正因此,媒體瘋狂報導,濱城三中也出夠了風頭。
楊音音和她聊到這件事時,說:「老暴的採訪從早排到晚,笑得合不攏嘴。」
和秦則初發資訊約好時間,許央穿上他生日那天買的那件白色連衣裙,塗了淡色的口紅,蹦跳著下樓。
父親喊住她,把那張銀行卡交給了她。
「謝謝爸爸。」許央收進包裡,鼓起勇氣道,「爸爸,對不起,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和媽媽。」
「什麼事?」
「大學。」許央小聲道。
「你沒報江大?」父親語氣沒多驚訝。
「嗯。我報了A大,A大法律系,通知書到了。」許央垂著腦袋,「報志願的時候,我跟班主任說過,最後提檔時一定要通知到我本人,讓我本人做最後確認。所以,媽媽改成江大,又被我改了回來。」
「為什麼報A大?」
「我喜歡法律,A大的法律係是全國最好的。」
「秦則初也報的A大?」
「不是。他報的A市的警校。」
父親沉吟道:「新聞報導,他是省狀元。怎麼不報更好的學校?」
許央抬臉:「他想當員警。」
「年輕人有自己的理想並為之奮鬥,是件了不得的事情。」父親摸了摸許央的腦袋,笑道,「去約會吧。」
父親用了「約會」這個詞,許央的脖頸瞬間紅了起來。
走出院門,秦則初等在弄堂口。
明明每天都有視頻聊天,卻像是好久沒見過,有種陌生的新鮮感。
他穿著普通的黑褲白襯衫,本來氣質是清雋的,但是他長時間沒剪頭髮,頭髮瘋長,已經長到肩膀位置。
看起來就很……
許央找了半天,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
想起黃欣傳給她的那張照片--校服外套半敞開著,裡面什麼也沒穿,脖子戴著襯衫領,整個人靠在教室裡的課桌上,一副浪蕩的樣子。
秦則初看見許央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走過來,吹了聲口哨。待許央走近,看清她塗了口紅,蠢蠢欲動的心再也按捺不住。
他把單車一扔,拉著她往弄堂裡鑽,一句話不說,按著就要強親。嘴巴剛覆上去,聽到一陣說笑聲。
「操。」秦則初翻牆跳到院牆裡。
許央靠著牆壁笑。
胖嬸她們路過,和許央打招呼:「央央,你在這裡幹什麼?」
許央背靠著牆,握拳敲了下牆壁,說:「在等我男朋友。」
胖嬸她們驚訝,這個驚天八卦,但當著女孩子的面,又不好多問。七嘴八舌笑著說挺好的,問了她考的哪個大學,許央說了後,她們忙不迭恭喜。
「A大是挺好。」胖嬸笑得有點假,口吻怪怪的,「不過,咱們宣坊街今年出了個省狀元,也是三中的,就是便利店姓秦的那小子。」
其他人附和:「小男生人帥,學習居然也這麼好。你不知道,前陣子好多記者來宣坊街採訪,清華北大的招生組還來宣坊街找他呢。」
「對啊對啊,宣坊街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當初我就覺得他不是一般人。」
「不知他有沒有女朋友。」
「學習好的人顧不上談戀愛吧。」
許央笑道:「他就是我男朋友。」
弄堂一瞬間安靜。
許央又說了遍:「秦則初是我男朋友。」
一牆之隔的秦則初眩暈了一陣,腦子裡有煙花炸開。
他掏出手機對著院子裡的兩條狗拍了張照,翻牆跳回弄堂裡。
胖嬸她們:「!!!」
「你幹什麼去了?」許央明知故問道。
「追狗。」秦則初拿著手機,螢幕面向她。
螢幕裡,兩條狗姿勢相當不雅地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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