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三場雨03
怨過秦川什麼都不告訴他,更多的是悔恨自己為什麼錯過這31分鐘。
許央覺得她沒有任何立場來勸秦則初參加校慶籃球賽,比如--秦川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最喜歡看他打球;再比如--最後這31分鐘,秦川是在「看」他打籃球。
站著說話不腰疼,這些安慰的話她說不出口。連她都知道的道理,秦則初怎麼可能不知道?
許央甚至還想到,或許秦川根本沒有撐夠31分鐘。閉上眼就能想像出那個畫面--秦川聽著秦則初把手機放在衣櫃裡,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隨後體力不支永遠闔上了眼睛……一直到半個小時後被人發現,他手裡還握著保持通話的手機。
空白的31分鐘,可以想像的空間非常多,所以才會痛苦。
下午課的預備鈴響起。
許央問:「還去上課麼?」
秦則初捏了捏眉心:「上。」
因為衣服被雨水浸透,秦則初去宿舍找馬尚飛借校服,許央先回教室。
在走廊上,碰見了班主任老暴。
老暴盯著許央的雨傘和腳上的小白鞋看了會兒,叫住她:「許央,你剛在哪裡?」
許央倒拎著傘柄,猶豫了會兒:「我在--」
「許央一直在幫我解題。」張斌拿著一本書從外面走過來, 「題目太難,沒注意看時間,聽到預備鈴響才知道要遲到了。怪我,以後我會留意時間。」
老暴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看了看他的球鞋:「你們在哪裡解的題?」
張斌:「學子橋。」
學子橋是連接高三AB兩棟教學樓的天橋,露天。
老暴頷首:「下雨天別在外面待太久,鞋子都濕了。」
張斌:「是。」
老暴:「快上課了,趕緊進教室。」
張斌先進教室,許央垂著腦袋隨後進去,心中的猜測定了大半:老暴應該是在操場看見了她和秦則初,又不太確定是不是他們。
如果不是張斌,老暴問她時,她肯定是說剛從操場回來。
難道張斌也看見了他們?
秦則初和馬尚飛踩著上課鈴聲進教室,老暴訓了兩句,目光在秦則初身上轉了兩圈,搖了搖頭。
可能就是看迷糊眼了。
許央本來想告訴秦則初,但他這會兒心情不太好,不想拿這件事煩他,再者老暴也沒有發現他們在一起,問題不大。
想讓他開心,又不知道怎麼做他才能開心。
放學時,連綿兩天的雨終於轉停。
因今天下雨,早上母親開車送許央到學校,說好下午放學照常接她。
校門口有積水,許央背著書包出校門左轉,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去找母親停車時慣用的車位。
她看見了邢建軍。
剛開始時沒認出來,只是覺得他有點面熟。沒找到母親的車,視線再掃回來時,又看見了他。
雖然這場雨帶來一絲絲涼意,但也只是消了暑氣,完全沒有到穿外套的時候。他卻穿著一件黑色夾克,皺巴巴的。
頭髮油膩,佝僂著背,一臉凶相。
他跟上一輛單車,走路一瘸一拐。
秦則初雙腿踩地跨坐在單車上,低頭擺弄手機。
男人急急走過去,從袖籠裡掏出一把刀。而秦則初完全沒注意到他,拽著耳機線往耳朵裡塞耳塞。
許央覺得心臟一秒衝出天靈感。
邢建軍。
「秦則初!」許央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衝向對街。
同學們的吵鬧聲,汽車緊急剎車聲,人們的驚詫聲……
許央全都聽不到。
世界像是開啟了靜音鍵,同時一切都慢了下來,像是一場慢鏡頭,她甚至能看得出邢建軍抽刀揮刀的分解動作。
急中生智,扯掉書包朝邢建軍扔了過去。
正中他的腦袋。
邢建軍搖晃了下,腦袋被沉重的書包砸得有點暈。
許央這時已經衝到他身前,邢建軍一手摀著腦袋一手揮了下刀。許央也跟著揮了下胳膊,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攥著把長柄傘。
傘的正確用法,像是被刻在腦子裡。
她雙手攥著傘,傘尖胡亂往邢建軍身上捅。
傘就應該這樣用這樣用……
周圍人群喧嘩。
「許央!」秦則初跳下單車,一個飛腿,蹬著邢建軍的心窩把他踹飛出去兩米。
正是放學,校門口人流量最大的時候。
青春期的男生們一身熱血力量正愁無處安放,送上門一個持刀行兇的男人,他們一擁而上,把邢建軍死死踩在地上。
「秦則初不是個東西!同學們,你們聽我說。」邢建軍躺在地上嘶吼,「他廢了我一條腿,我今天必須廢他兩條腿……」
「去你大爺的。」一個男生一腳踩在他嘴巴上,「校門口當街持刀行兇,你跟員警說去吧。」
「報警報警,有人報警了嗎?」
「報過了,保安來了。」
根本輪不到秦則初去收拾他,邢建軍先是被同學們揍了一輪,又被趕來的保安制伏住。
見形勢不利於自己,保安真要把他扭送給員警,邢建軍開始認慫:「我沒有要殺人,那個是我外甥,親外甥,不信你問他,我就是想拿刀嚇唬他一下……」
同學們不幹:「我都看見你揮刀了。」
「保安,他的刀在這裡。」
「他剛才還口口聲聲說要廢誰誰兩條腿,橫著呢。」
「……」
許央見秦則初無礙,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書包,再抬起頭時,如墜萬丈深淵。
母親的車就停在正前方。
黑色奧迪,濱A6XXX。
貼著車膜,看不到車裡的情形。
靜靜泊在哄鬧的街面,車輪壓著一處亮晶晶的水窪。
身體內像是被倒灌了一桶冰,許央甚至能聽到心臟一寸寸凍裂的聲音,她一手拎著雨傘一手提著書包,緩緩扭頭。
秦則初正在和保安交涉,沒注意到她。
突然一聲車喇叭。
不知道是不是發自奧迪車。
所有的勇氣都被這聲喇叭吹散。
許央打了個哆嗦,小腿打著顫,一步步挪過去。
越過人群,秦則初看到許央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距離不算近,按理說他根本看不清許央的神情,但不知為什麼,許央開車門的剎那,他似乎看到她的手在顫抖。
秦則初扒開人群,扶起地上的單車,飛速蹬車去追。
白色襯衫在洶湧的車流裡穿梭,像一朵流雲。
奧迪車沒有回宣坊街,右拐到慶豐路,然後緩緩停靠在路邊。
秦則初衝過去,單車橫在奧迪車頭,雙腳剎車,眼睛筆直地射進車裡。
豆大的汗珠沿著眉骨下滑,流進眼睛裡,澀疼。
駕駛門從裡面推開,伸出來一隻黑皮鞋,踏在地上。
一個男人從車裡下來。
許央的父親。
許央推開副駕駛的門,看了秦則初一眼,又匆忙垂下頭。
時間靜止了五秒。
沒人再下車。
許父對上秦則初的目光:「你是?」
秦則初咽了下髮乾的喉嚨:「秦則初。」
「有印象。」許父說,「我和許央在這裡吃晚飯,一起?」
許父指了下「私人小廚」的招牌。
「謝謝。」秦則初淡定地把單車推到飯店門口,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
泊車員過來,許父把車鑰匙遞給他,率先進了飯店。
秦則初等許央走過來,小聲說:「有我在,不要怕。」
許央眼睛裡泡了一汪水,拼命咬著唇,跟他一起走過去。
很意外。
許父很客氣,點菜的時候,甚至還會問秦則初的飲食喜好和是否忌口。吃飯過程也很和諧,由上次期末考試的成績談到高考,又談回到宣坊街便利店,最後談到剛才校門口的騷動……
每個話題都是淺嚐輒止,不發表評價也不帶個人態度。
許央如坐針氈,沒有什麼胃口,隻喝了一小碗粥就再也沒動過筷子。許父瞟了她一眼,倒是沒說什麼。
一頓飯結束,許父邀請秦則初一起回去,秦則初沒有拒絕,道謝後把單車放進後備箱,乘車和他們一起回到宣坊街。
「央央,你先回家。」許父把車停在花園洋房前的胡同裡。
許央坐了一會兒,提著書包下車。
許父看著她走進院門裡,抬起眼對上內視鏡裡的一雙眼睛,說:「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秦則初直視著他:「您想聽哪方面的?」
許父皺眉。
視線在內視鏡裡交匯。
秦則初緩緩開口:「我想先跟你聊聊華爺。」
晚上八點半。
父親端著一杯牛奶敲開許央的門,接牛奶杯的時候,許央的身體還在發抖,差點端不穩。
「央央。沒關係的。」父親嘆口氣,拉過來一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你媽媽還沒回來。」
「爸爸。」許央混著眼淚喝了兩口牛奶,懇求道,「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媽媽。」
「告訴她什麼?」
「……今天的事情。」許央的眼淚一顆顆往牛奶杯裡砸,「還有秦則初。」
父親問:「你覺得秦則初是個什麼樣的人?」
許央咽唾液,艱難地道:「學習好,人也很好,是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一個人。」
父親像是琢磨了遍她的話,說:「如果你所說的屬實,那你被這樣的男同學吸引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用為之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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