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二口蛋糕
許央收回手機,轉身看到秦則初還在和飲料店老闆聊天。
老闆已經從櫃檯後走出來,熱情又激動。秦則初相對來說就相當平靜克制。
他一手拎了一堆袋子,另一隻手拿著那個白胖娃娃。
標準的陪女生逛街的男生形象。
鬧市街的夜燈閃爍,從他身上掃過,再掃回來。
許央看著他,心神隨著閃爍的夜燈搖曳。
有點歡喜,有點難過。
歡喜是因為今夜,難過是因為他沒了親人庇護。
武子期描述出來的秦川是個無所不能的神人。其實從秦則初身上也能約莫猜出來,他爸爸是個怎樣的人。
至於他媽媽,秦則初和武子期從來沒提過。剛是第一次聽說,飲料店老闆說她是個從畫裡走出來的美人。老闆言語間,秦川很愛她。
他們一定很相愛吧。
許央走過去,秦則初正在和老闆告別。老闆非要送他一杯炒優酪乳,他堅持付了錢,互相加了聯繫方式。
「小姑娘,來拿著。」老闆親手做了一份炒優酪乳,笑盈盈看著她, 「小姑娘,你眼光不錯。」
「……」許央默默接過炒優酪乳。
說謝謝也不是,不說話好像也不太好。
一夜之間,好像天下人都覺得他們在談戀愛。
老闆又對秦則初說:「小姑娘好乖,看起來比你媽脾氣好。乖的好,好欺負。」
嗓門很大,完全沒避諱許央。
許央:「…………」
幸虧剛才沒說謝謝。
秦則初看了許央一眼,笑笑沒說話。
他往前走,許央挖了一勺炒優酪乳放在嘴裡,慢吞吞跟在他後面。像個小尾巴。
走出夜市街,秦則初回頭看許央:「要回家麼?」
許央把勺子上的炒優酪乳舔淨:「剛我媽媽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
但是霍向東說他們那邊還沒好。而且,內心深處,她想和他待在一起。
「回家。」秦則初站在路邊準備叫車。
「不急。走回去吧。」許央垂眼眸,視線落在地面的一塊方磚上,磚頭縫裡有根綠油油的雜草,「我有點撐,想消消食。」
秦則初看了她一會兒:「好。」
這裡離宣坊街不算近,走路差不多要一個小時。
他們默默走了一段路,誰都沒開口說話。
秦則初在想秦川。
飲料店老闆叫阿達,是濱城三中的校友,跟著秦川混過一陣。秦川學神,他是學渣;秦川打架,他遞棍子;秦川收情書收禮物,他幫扔(吃的東西他一般扔自己肚子裡。)
高三那年秦川突然離開濱城,沒跟阿達他們留下任何音信。阿達說他們都以為秦川和「畫皮」私奔了。但是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可能是得罪了什麼人。」阿達當時說,「但是他走後濱城風平浪靜,沒聽到有人找他。所以我覺得如果是有事,也是畫皮,哦不,是你媽媽那邊的事。 」
阿達一直在懷念舊時光,絮叨著他當時和秦川關係有多好,猛然見到秦川的兒子多麼驚喜……
秦則初沒有告訴他秦川已經離世。這大喜大悲的,怕他受刺激。反正已經加了聯繫方式,緩幾天再說也不遲。
想從他這裡再多聽些秦川以前的事情,雞毛蒜皮雞零狗碎什麼都行,只要是秦川。
還想知道秦川當年戀愛的樣子。
除了阿達,華爺居然也認識秦川。
期末考試前一天下午放學,章寧慌裡慌張找到秦則初,說他可能攤上了人命案,不敢告訴老校長,求秦則初救他。
章寧說他被人叫到一個廢棄倉庫,剛到那裡,黑暗裡突然栽過來一個人,背上插著刀渾身是血,死死拽著他不撒手。章寧嚇壞了,說要給他叫救護車,但是那個人不聽,認定他是兇手,要拉著他一起陪葬。費了好大勁,章寧終於掙脫出來,但那個人手裡有他的校服,校服裡還有一枚校徽,他怎麼都扣不出來……
秦則初:「你找員警啊,找我有屁用!」
章寧:「倉庫那片是華爺的地盤,道上的人都說,員警辦事要看華爺的臉色。我應該是被華爺那邊的人暗算了。他們可能就是想找個替罪羊,我又是未成年。」
去倉庫的路上,有警車呼嘯而過,去往倉庫方向。秦則初搶了輛摩托車,抄小路趕在員警前面到達倉庫。
如章寧所說,有個背上插刀的人渾身是血趴在地上,秦則初走過去探了探鼻息和脈搏,還有生命跡象。插刀高度和傾斜度來看,不是章寧這個初中生能做出來的,但他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現場,把有關章寧的痕跡全部抹除……
他繞了個大圈,在護城河下游的一片荒地,把章寧染血的校服襯衫燒了,打開手機,回許央的短信:「我是你下任同桌。」
第二天在學校門口,被華爺的人找到「請」上車拉到一個酒吧。後院,章寧被倒吊在一棵老槐樹上,褲子濕了一片,嘴裡塞著一團髒布,看見秦則初,只會嗚嗚地哭。
華爺親自「接待」秦則初,慢慢拍著手:「自古英雄出少年。」
秦則初不請自坐。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這樣的年輕人了。」華爺摘下墨鏡,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皺眉,「你叫什麼?」
秦則初:「叫爸爸。」
華爺兩側的壯漢罵罵咧咧地擼袖子走過來,被華爺制止住。
「你姓……秦?」華爺緊盯著秦則初的眼睛。
秦則初直視著他,淡聲說:「秦始皇的秦。」
華爺臉上的肌肉顫了顫:「你和秦川什麼關係?」
「秦川是我爸。」秦則初脊背僵硬,血液沸騰,「你們認識?」
「你小子是秦川那小子的兒子?」華爺哈哈笑著,站起來走到他近前,圍著他看了又看,自問自答地點頭,「是他的兒子。」
關於他和秦川的關係,華爺只說了三個字:「舊相識。」
再無多言。
華爺問:「秦川人呢?讓他來見我。」
秦則初:「你要見他得去下面。秦川沒了。」
「死了?怎麼死的?」
「意外。」
華爺站了一會兒:「一起吃個飯?」
秦則初看了眼桌上的鐘錶:「我今天有考試,現在剛開考。」
「好學生。」華爺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算了,你走吧。給秦川個面子。」
「謝了。」秦則初站起來,「不過院子裡的那個,我得帶走。」
「他是你什麼人?」
「我弟。」
華爺呵了聲:「如果他是秦川的兒子,我早把他崩了。」
「看好你這個弟弟,別再讓他犯到我手裡。」
秦則初把章寧從樹上卸下來,章寧當場暈了過去。聯繫老校長,把章寧送走。秦則初飛速趕到學校,語文已經開考半個小時,正好是班主任老暴監考,放他進了考場。
馬路上。
許央吃完最後一勺炒優酪乳,往前走了幾步,把紙碗扔進垃圾桶裡。
秦則初突然開口:「我媽在加拿大。」
許央「啊?」了聲,剛開始沒反應過來,然後想起母親說過,他媽媽早死了。
秦則初:「我七歲的時候,他們分手,我媽去了加拿大,我跟著我爸過。」
許央留意到他說的是分手,而不是離婚。
然後,秦則初解釋道:「生我的時候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後來他們說,等我八歲生日時領證,有紀念意義。」
他沒再說下去,許央等了會兒,問: 「他們為什麼分手?」
秦則初苦笑了下:「這得問秦川。」
「哦,秦川是我爸。」他補充道。
許央:「他們以前肯定很相愛。」
秦則初沉默。
「你媽媽後來和你聯繫過嗎?」
「沒有。」
秦則初,你不要難過。
許央幾乎把這句話念爛,也沒能說出口。
快到宣坊街時,手機在包裡震動。霍向東發來消息,說可以回來了。
許央其實特別想去參與他們的「生日驚喜」,但現在已經夜裡十一點多。家裡有門禁,最晚不能超過十二點。不誇張地說,除了生病住院這類特殊時期,她這輩子就沒違背過這個門禁。
秦則初把她送到花園洋房的胡同口。許央接過他手裡大大小小的袋子,幾乎是瞬間,一個大膽的念頭佔欲著她整個身體。
不這樣做,她會爆炸。
接袋子的時候,她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手指在她手心凝滯了下,然後動了動。
「秦則初,生日快樂。」許央尾音帶顫,低頭快速說完這句話,轉頭就跑。
白影消失在院門裡。
秦則初把手指貼在嘴唇上,手指的溫度傳遞到沁涼的嘴唇,傳遍全身。
瞬間,他血液重新沸騰起來。
拿著白胖娃娃剛打開閣樓的房門,他就被懟進一個蛋糕裡。
「生日快樂!」武子期喊破音,不耽誤他領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papa……」
房間內俗氣的彩燈明滅閃爍,五顏六色的氣球掛了一牆。幾個人拍著手一起唱生日快樂歌。
秦則初面無表情地從蛋糕裡鑽出來:「操。我娃娃髒了。」
霍向東跑過來:「什麼?這麼短的時間你就和許央造出來一個娃娃?!秦則初!你是有多快??」
「滾。」秦則初一腳把他踹進蛋糕裡。
秦荷點著桌上一個小蛋糕的蠟燭:「正好十八根,來,過來許個願。」
秦則初滿臉嫌棄,還是走過去,閉眼許了個不可能的願望:【希望秦川回來。】
吹滅蠟燭,睜開眼。
蛋糕糊進了他眼睛裡,有點疼。他忍住,沒讓眼淚流下來。
秦荷陪他們吃了蛋糕就下樓回房去睡了。這幾天邢建軍不知去哪裡鬼混,一直不回家。她身心舒暢,好像自己又年輕了一歲。
說好不提秦川,但武子期沒忍住,問:「蛋糕好吃嗎?」
秦則初:「難吃。」
「和川哥去年做的比呢?」
秦則初靠牆坐在地上,說:「去除濾鏡,是比他做的好吃。也就好吃那麼一點吧。」
不知道怎麼戳到武子期的淚點,他哭著塞進嘴裡一把蛋糕,說:「初,我想川哥了。」
秦則初也抓了一把蛋糕塞進嘴裡,慢慢嚼了,說:「他媽的。秦川活成了一個傳奇。」
許央回到家裡時,父母果然在客廳等著她。她先道歉,態度很好。他們沒有過多為難,只是苛責了幾句。
幸虧有裝著各種從夜市街贏回來的戰利品袋子擋著,母親沒有發現她拎著的舊裙子。
拎著一堆東西回到臥室,反鎖好門。把舊裙子藏起來,準備明天偷偷拿去乾洗。
洗漱過後,睡覺前看手機,霍向東發過來一條短信:【秦則初跟你表白了?】
許央:【……沒。】
霍向東接連幾條。
【慫蛋。】
【慫得好!我還有機會!】
【這玩意兒是你給秦則初買的?/圖片】
圖片是秦則初的QQ頭像截圖。
他新換的頭像,白胖娃娃的照片。
她費了半天勁從娃娃機裡夾出來的那個娃娃,頭髮上還沾有蛋糕。
許央連忙登錄QQ,果然看到他的新頭像。
心跳砰砰砰。
十八真好。
她也想過十八歲的生日,許央戳進手機日曆,距她的十八歲,還有三個月。
霍向東又發過來一條短信:【怪不得他沒跟你表白,換我我也不表白。這玩意兒太醜。懷疑你的審美。萬一你答應,豈不是證明我很猥瑣??】
許央:「……」
想把他拉黑。
第二天醒來,拉開窗簾,看見窗臺上放著一塊蛋糕。
蛋糕上用草莓醬寫了幾個字:「睡不著,有點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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