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一整條街
宣坊街大體保留著民國時期的風貌,以前這裡整條街都是許家的。
隨著時代發展,許家產業日漸式微,傳到許父這代,就只剩下了這座花園洋房。
幾經修葺,洋房沿襲了整體風格,好看是好看,安全性卻不太高--開放式陽台,沒裝防盜窗。
秦則初能爬牆翻窗進她房間,其他人也能。
許央不寒而慄。
早飯時,再三猶豫,許央沒有告訴母親秦則初昨夜翻窗進她房間的事情,而是跟母親說起昨夜的吵鬧聲時,提及了家裡的安全隱患。
母親說教了番讓她少操閒心按下這茬。
白天在學校,許央抽空想了下這件事。
她出生起就住在宣坊街,至今十七年,就沒人爬窗翻進過她房間。
除了一個秦則初。
秦則初看起來不像是壞人……吧。
許央思考了一天,得出這個結論。
下午放學,許央接到母親電話,說她正等在校門口接她回家。
許央掛斷電話,背著書包走出校門,找到母親的車拉開副駕門坐上,笑著問:「媽媽,今天公司忙完了?」
許央走讀,父母工作忙。學校門口有直達公交到宣坊街路口,只需要坐三站。天氣好不犯懶時她騎單車來回,反之坐公交。
「小泥灣昨天夜裡出事了。」母親倒車出來,「這段時間我接送你上下學。」
小泥灣和宣坊街隔了幾個街區。
「出什麼事了?」許央係安全帶的手一僵,「昨天夜裡?」
「死了個人。」母親語氣有些漠然,「昨夜的吵鬧聲就是這事。」
許央有一瞬間大腦是空白的。
她顫著手機械地係好安全帶,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喉嚨發緊:「死在了小泥灣還是咱們宣坊街?」
「小泥灣,不知怎麼追到了宣坊街。」母親蹙眉心,「真晦氣。」
「具體什麼事鄰居們也不知道嗎?」許央剛問出這句話就有點後悔,母親向來討厭鄰裡之間的閒言碎語。
「你花嬸說好像是在追兇手。」母親意外沒有說教她,反而有和她繼續八卦下去的樣子,「如果兇手真跑到了宣坊街……媽媽想起你今早說的家裡安全隱患,我已經聯繫了安保公司,明天就給家裡裝一套防盜警報系統。今晚你害怕的話和我一起睡。」
「追兇手?昨晚那些人在追兇手?」許央抓著安全帶的指節泛白,「兇手找到了嗎?」
母親:「還沒有。」
「怎麼死的?」許央又問,「兇手會不會是……宣坊街的人?」
和昨夜有關的宣坊街人。
秦則初。
「小泥灣那片治安不太好,早該整治了。怎麼個死法都有可能。」母親評判完,抱怨了幾句,「早都跟你爸說過,搬出宣坊街。你爸不聽,非要住在這裡,說要守住老許家的宅子念什麼情懷……現在好嘍,沒準兇手就是宣坊街裡的人……」
許央腦子裡亂糟糟的,心臟跳得厲害。
南風路兩側栽著海棠樹,滿樹滿樹的粉。
許央降下半截車窗,暖風夾裹著花香撲在臉上,她腦子嗡地一聲:「媽媽,小泥灣有槐樹嗎?」
四月天,正是濱城槐花開放的季節。
昨夜秦則初身上的槐花味。
「沒去過小泥灣,不太清楚。」母親在內視鏡裡看著她,「怎麼突然問這個?」
許央:「沒什麼,就是想吃槐花了。」
母親:「蒸槐花嗎?媽媽明天去超市買點。」
車拐進宣坊街時,許央才意識到自己剛說了個謊。
令她心慌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下意識隱瞞秦則初。
忐忑用過晚飯,許央幫著母親洗碗:「媽媽,今晚我還是和你睡吧。」
萬一秦則初今晚又來呢?
隱瞞秦則初,並不等於相信他。
至於為什麼如此矛盾,許央自己也搞不明白。
母親接過她手裡的碗:「行。你先上去寫作業吧。」
許央擦手:「我去你們房間寫。」
「去吧。」母親笑著安慰她,「不用這麼緊張,員警已經開始走訪宣坊街了。」
許央應了聲拎著書包去父母臥室。
母親甩掉手裡的抹布,拿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催促他早日回來。
許央坐在母親的梳妝台前,打開書包一樣樣往外掏作業和課本,意外翻出一個紅豆麵包和一根棒棒糖。
昨夜秦則初離開後,她撿起了垃圾桶裡的麵包,連同那根棒棒糖一起放進了書包裡,原本想著課間餓了吃,後來給忘了。
許央拿著這兩樣東西,又放回了書包裡。
不能被母親看到,不然肯定質問她為什麼從垃圾桶裡撿回麵包,棒棒糖又是哪裡來的,為什麼又在那家便利店買吃的……
一夜無事,第二天早上母親開車一直送她到學校門口。
比平時提前了十分鐘到校,第一節課還沒開始。
許央往外掏英語課本,後桌楊音音把課本捲成圓筒搗了搗她的後背:「許央,據可靠消息,你同桌比賽回來就轉班了。」
許央扭頭:「轉去競賽班嗎?」
楊音音:「你知道?他告訴你了?」
許央:「沒有,我猜的。」
同桌霍向東是學校的傳奇人物。
霍向東中考文化分數太低,憑著拉丁舞特長曲線救國進了濱城三中的藝術班。
據說舞姿極其風騷,人更騷。
高一上學期,全舞蹈系的女生爭著當他女伴打了群架;高一下學期,兩個女老師為了搶他當比賽小組的領舞,從教師辦公室罵到校長辦公室。
而他本人,則嗑著瓜子在一旁看戲,看到精彩時,他還舞上一曲。
藝體師生被他撩騷了個遍,實在待不下去。
升高二時,家人托關係把他轉到文化班,也就是許央所在的理二(七)班。
原本所有人對霍向東文化課不抱任何希望,沒想到他一考成名。英語成績個位數,語文考了四十分,但是數學和物化生門門逼近滿分,綜合起來,總分排名還行。
一考成名後,這位偏科奇才成了班主任重點照顧對象,對對幫,互助組,語文英語老師輪番開小灶,又被父母按頭請了一對一家教……
經過一個學期的地獄歷練,他語文和英語都上了及格線,偶爾還能衝進三位數。總分一路衝進班裡前三,更是代表學校參加了幾次物理競賽,獲過省一等獎。
上週霍向東和競賽班的幾位同學一起去北京參加中學生計算機創新大賽,如果獲獎,對高考保送有好處。暑假過後就是高三,馬上面臨殘酷的高考,保送名額就是顆定心丸。
許央本來就覺得霍向東早晚會進競賽班,和競賽班同學一起聯手參賽,多半就是為了鋪路。楊音音現在說霍向東回來後就轉去競賽班,許央對此並沒有驚訝。
楊音音趴桌上嚎了聲:「東哥走了,我以後再也看不到這麼騷的背影了,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許央笑笑沒說話,翻到英語課本單詞頁面,自我檢查生詞拼寫。
英語老師踩著預備鈴聲走進教室,徑直走上講台,把教材往講桌上一撂,叉著腰,一雙小眼睛雷達似的開始掃射全班。
楊音音趕緊拿起課本擋住自己的臉,小聲祈禱:「雷達失靈掃不到我掃不到我。」
鈴聲最後一個音節一落,英語老師分毫不差地接著道:「五分鐘後,抽查新課單詞。」
班裡一片哀嚎。
班主任此時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英語老師走過去和他交談了幾句,班主任朝走廊處說了句話,一個男生走過來。
班主任拍了拍男生的肩,交代了一句話,背著手離開。
英語老師把男生領進教室,雙手拍了兩下:「班裡新來了一位同學,以後大家都是七班人,來歡迎一下新同學。」
班裡嘩然,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門口--
男生一身黑衣,一手抱著一摞新課本,一手提著新領的校服。
個子高,大長腿,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在黑色衣服的襯托下愈加白淨。
氣質有些說不上來的……獨特。
許央從課本上抬起眼,定住。
秦則初。
她心臟停了兩秒,下一秒開始劇烈跳動。
「我屮苃芔茻!」後桌楊音音擋在臉前的課本掉落在課桌上,低呼,「大!帥!比!不用扶我,我又活過來了!」
同桌低聲說:「收斂點,你這樣把東哥放在何處?」
「我不管。」楊音音眼睛一動不動盯著門口,「今天這是什麼好日子,過年嗎?」
彷彿兩分鐘前還在哀嚎日子過不下去的人不是她似的。
英語老師咳嗽了聲:「這位新同學,自我介紹一下,務必english啊。 」
秦則初:「……」
班裡有人幸災樂禍地笑出聲。
秦則初抬起眼皮看著英語老師,烏黑的眼珠裡盡是漠然,彷彿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英語老師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一抬手:「銀兔兒丟死喲瑟夫,因英格麗是噗利子。」(intro瀆ce your色lf in english plea色)
謔。
秦則初差點兒被這股礦味口語熏暈過去。
這口音,一聽就覺得這人財大氣粗。
一般人說不起。
秦則初:「………」這是什麼礦味魔鬼老師。
礦老師:「噗利子。」
秦則初:「…………」想就地圓寂造個舍利子。
五秒後。
秦則初:「good 摸rning, my name is qinzechu i'm finethank you, and you?」
口音和英語老師一模一樣,很精準地抓住了英語老師的發音特點。
讓人一聽就知道兩人是從同一個礦裡出來的。
班裡一陣爆笑。
英語老師怔了半秒,接話很順溜:「i'm fine too,hahaha」
有同學摀住肚子,笑得很誇張:「臥槽啊,新同學666,老鷹居然沒詞了。」
老鷹是同學們給英語老師起的外號,因為他教英語,又長了個鷹鉤鼻,最主要的是,逼他們背單詞背課文的時候就跟熬鷹一個樣。
非常形象。
老鷹在班裡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許央左手邊的空位上:「秦同學,你去第一組第四排那個空位,挨著學習委員許央同學坐。」
班裡再次嘩然。
許央渾身一凜,血液瞬間倒流。
秦則初看過來,瞥到許央的時候,他目光滯了下,眸底閃過一絲驚詫。目光從許央驚懼的臉上淡淡掃過,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重新回到面無表情的樣子。
然後,他邁步向許央這裡走過來。
班裡有人議論,其中許央的前桌,坐在第一組第三排靠走廊窗戶的馬尚飛,嚷嚷起來:「怎麼能坐我東哥的位置?東哥下週就回來了!」
其他人七零八落附和:「就是啊。」
馬尚飛:「東哥去祖國的心臟為理二七班爭光,人還沒回來呢,就開始卸磨殺驢了,不帶這樣的吧。」
馬尚飛:「我不是說東哥是驢啊,我意思是說老師你這樣辦事很不厚道,很傷我們的心。」
秦則初在議論聲中坐在位置,課本隨意堆在桌上,又把校服塞進桌兜裡。
整個人看起來很佛,彷彿正置身在漩渦中心的靶子不是他。
許央餘光看著他,突然想起一句話。
漩渦中心,最為平靜。
這種情形,稍稍發散聯想就很恐怖,比如--
變態殺手殺過人後,一臉平靜地坐在屍體旁邊喝水吹風。
許央:「……」宛如自己已是一具屍體。
馬尚飛還在為霍向東打抱不平,被老鷹一句話堵了回來:「剛你們班主任說,霍向東同學回來後直接轉到競賽班。」
同學們唔唷了聲。
馬尚飛叨叨:「那也……再說東哥的東西還在桌兜裡呢,萬一丟了被偷了怎麼辦……」
老鷹:「馬尚飛,對,就是你,噘成嘟嘟嘴的那位同學,你過來默寫新課單詞。」
馬尚飛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鋸下來。
一節課結束,秦則初戴上耳機,從桌兜裡拽出校服外套蒙住腦袋,趴桌上開始睡覺。
斜後方坐著的楊音音想討論他又怕被聽到,硬是拖著同桌去教室外面,剛出教室,就聽到她誇張的尖叫聲。
許央坐著沒動,利用課間時間寫老鷹佈置的作業。
她眼睛盯著單詞,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最後乾脆機械地抄寫單詞,完全不過腦子,直到她看的是單詞,筆下寫出來的卻是「秦則初兇手」五個字。
秦則初一直睡到第二節下課,瞇瞪著眼伸胳膊套上校服外套後走出教室。第三節是自習,他拿著半瓶礦泉水踩著鈴聲走迴座位。
發現自己課桌上枕了個人頭。
馬尚飛憋了兩節課,終於聯繫到霍向東,劈裡啪啦一通說。
霍向東回了個:「哦。」
馬尚飛:「東哥,你說吧,這個新來的怎麼處置?」
霍向東:「他有我騷嗎?」
馬尚飛:「東哥最騷!」
霍向東:「沒我騷的,東哥沒興趣喔。」
「…………」馬尚飛瞪著手機螢幕半天沒喘氣,「其實,他也騷。」
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他舉例說了老鷹讓秦則初英語自我介紹的事情,最後一句話總結道:「東哥,他把全班同學都騷笑了。」
霍向東:「操。辦他。」
馬尚飛:「你就瞧好吧。我讓大牛在旁邊錄視頻見證歷史。」
霍向東回了他一個動圖。動圖裡,霍向東騰空劈了個叉。
馬尚飛領了旨,和同桌大牛互換了座位,正坐在秦則初前桌位置。他後背抵著秦則初的課桌後仰,後腦勺枕在課桌上,一副無賴流氓樣。
瞟見秦則初過來,他朝大牛打了個響指:「見證歷史,開拍。」
大牛背靠窗側坐著,舉起手機,調到錄像模式。
秦則初坐下來,擰開瓶蓋喝了口水,再慢慢擰上瓶蓋。面無表情地從褲兜裡掏出耳機,左手慢條斯理地捋了下耳機線。
他看著課桌上那顆滾來滾去的腦袋,心裡嘖了聲,送人頭?
耳機線捋到頭,秦則初挑起眉毛,默數三聲,腦子裡閃現了下耳機線勒住馬尚飛的脖子猛磕他腦袋,順便把這顆頭吊起來的畫面。
見證歷史,cut
三聲數完,餘光瞥到許央一副欲言又止神經緊繃的樣子,秦則初突然改了主意。
他收回即將飛出去的耳機線,向右偏頭看向許央,勾起一邊唇,淡聲說:「學習委員,你管管他,他影響我學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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