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根棒棒糖
'央央'兩個字被他念得熟悉又陌生。
偏他又念了遍。
「央央?」他聲音沉靜,帶有安撫意味,「我鬆手了?」
許央僵挺著沒動。
他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手掌離開她嘴巴,翻身下床,輕輕拉了把椅子徑直坐下。
「抱歉打擾一下。」他說,「我坐會兒就走。」
語氣倒是誠懇,許央還是聽得出來潛台詞:我就坐著,你隨意。
反正他就坐這裡不走了,不同意就堵她嘴巴。
有那麼一瞬間,許央覺得他是來克她的。
倒血黴的硬幣。
「秦--」許央吐出一口長氣,沒秦下去。
「秦則初。三好學生守則,初次見面。」
許央:「……」
院子外的人聲嘈雜,夾雜著狗吠,有點遠,聽不太真切。
在找他?總不至於是因為那盒面膜吧?
許央揣測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屋內現在這種氣氛說不出來的詭異和……曖昧。
窗外亮光透過窗簾映在屋內,不至於全黑,但正因如此,營造出來一層獨屬於黑夜浣紗的錯覺。
更何況她穿著睡衣躺在床上和他聊天。
許央坐起來,感覺並沒有好太多。
她抬了下胳膊。
「不要開燈。」秦則初突然出聲。
許央訕訕收攏胳膊,在床頭靜默坐了兩分鐘,瞥了眼他在黑暗裡的輪廓剪影,抿唇掀開被子坐在床沿,又靜默了兩分鐘,踩著拖鞋走到衣架前,取下校服外套穿上。拉鍊一拉到頂,領子豎起來,半張臉隱進去。
再次坐在床沿。
椅子上的那剪輪廓始終一動不動。
許央再也忍不住,斟酌地問:「外面的人在找你?」
秦則初:「你猜?」不鹹不淡。
許央:「??」
你猜?兩個字加一個問號,寫出來看著還算俏皮,但從他口裡說出來,許央聽不出一絲生氣。仔細回味,更貼近機器人的聲音。
房間重新陷入靜默。
許央悄悄籲出一口氣,小腿併攏向後撤了半個腳跟,不抱希望地又問了句:「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不太清楚。」
許央:「…………」
「聽起來是不像好事。」秦則初像是輕笑了聲,臉朝許央的方向偏了偏,「怕黑的話,你可以開檯燈。」
怕黑不至於,就是和他在黑暗裡獨處挺……
況且不知道他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許央思忖了下,打算開檯燈寫張卷子。
檯燈打開的剎那,她下意識瞥了眼秦則初,預想中的衣服沾血鞋底黑泥的樣子統統沒有出現。
恰恰相反--
還是在便利店的那身裝扮,乾淨清爽,只是鞋子有些水濕,從地板來看,鞋底並沒有污泥。
許央目光在他鞋子上停留了兩秒。
這款球鞋她認識,國外的一個小眾牌子。樣式好看,價錢更好看。
秦則初冷不防出聲:「你讀高二?」
許央忙從他鞋子上收回視線,目光在桌子上亂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手裡的物理卷子上方--高二下學期物理測驗卷。
「……嗯。」
許央撫平卷子,拿出草稿紙和圓珠筆,暗暗深呼吸,努力靜下心來寫題。
剛開始集中不了注意力,寫完選擇題後才算定下心來。
房間內的氣氛輕鬆些許,兩人剛開始的緊張尷尬狀態已經不知不覺解除。
許央餘光偷瞄秦則初--
他坐在書桌右後側,姿態放鬆甚至有些犯困,眼睛看著書桌前的牆壁某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彷彿是某種錯覺,許央覺得他現在這樣,身上散發著監考的氣質??
她小幅度撇了下嘴角,繼續寫填空和大題。
卷子正面寫完,外面嘈雜的聲音已經消去,秦則初沒有要走的意思。背面寫完,許央看了眼桌上的鬧鐘,十點四十五。
餘光察覺到秦則初也朝鬧鐘瞥了眼,許央等了他一會兒,他依舊毫無動靜。
許央:「…………」
折上卷子,抽出英語課本,把明天的新課預習了遍。
突然,遠處好像有警笛聲或者是救護車的聲音,聽不太真切。
許央停下筆,側耳聽了會兒。
聲音太遠,不是這條街區。
許央蹙眉,平靜下來的心臟再次急促跳了起來。
秦則初:「剛才那張卷子第五道題選d。」
突然出聲,許央嚇了一跳,愣了兩秒才意識回籠:「卷子?d?」
許央一臉懵逼,左手下意識拿出來物理卷子翻開。
「第五題。」秦則初聲音淡淡。
許央看向第五道題,重新驗算了遍,發現自己第一遍的時候把牽引力分析成了恆力,用錯了公式。
正確答案確實選d。
題不難,許央自我安慰她剛開始做題時心神不寧,如果是考試,她驗算會檢查出來。至於其他--
最後一道附加題她解到一半陷入了僵局。
「最後一道題,內阻等於那兩個外電阻乘積的算術平方根……」秦則初聲音徐徐,一板一眼憑空往下解著題。
果然。
「果然是在監考。」許央嘀咕了句。
不小心說出了心聲,意識到的時候,她一張小臉往下縮了再縮,幾乎全埋進校服領子裡。
在線表演物理自閉。
像個小鵪鶉,有點……可愛。
秦則初牽著唇角若有似無笑了下:「我也就是瞎說一通,不一定對。」
許央:「………………」
放屁。
她剛悄悄翻著偷看了下後面的答案,得數都是對的,只不過答案過程是【略】
什麼瞎說一通,好意思。
誒?不對啊。
這套卷子是她在書店買來配合作業自己課下寫的。十套測驗卷,有答案有封皮,前後封皮都有。剛她寫完卷子後就合起來了,封皮包著,他沒長透視眼,不可能看得到。
也就是說--
她寫題的時候,他在旁邊全程看著,邊監考邊心算???
許央整個人都不好了。
非常沮喪,沮喪裡帶著說不明的……小興奮?
每天都往許願池裡扔硬幣的苦學生,親眼見到學神下意識是要拜一拜的orz
許央在心裡默默拜了拜,一雙眼睛緩緩露出衣領,小聲說:「你可以再講一遍嗎?我剛沒聽清。謝謝。」
怪答案只有個【略】
秦則初站起來,單手把椅子掂到書桌旁,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筆和演算紙,坦然坐下: 「先看圖……」
他手指骨節細長勻稱,不誇張地說,是許央見過的最好看的手。
有點羨慕他手裡的筆。
檯燈的柔光籠在他臉上,眼皮垂著,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下一層陰影。皮膚可真是好,白淨光滑,沒有一顆痘。
不知道是不是面膜的功勞。
「我講明白了嗎?」秦則初筆尖頓在演算紙上的最後得數上,側臉看過來。
四目相對。
幾乎瞬間,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明、明白了。」許央尷尬地轉過臉,目光在演算紙上亂掃。
秦則初給出的步驟簡潔直接,不繞彎子,很快講完。但是貴在他語速慢,每一步都說在關鍵點上,許央即使分出一半心在他臉上也還是能聽得懂。
秦則初放下筆,抬手在臉頰上抹了下。
就在許央以為他會問他臉上是不是有東西時,秦則初輕笑了下,漫不經心地說:「面膜可能有毒,臉有點癢。」
「啊?」許央聞言看了他一眼,判斷道,「沒有痘,不發紅,問題應該不大,敷完面膜是要用清水洗臉的。」
「哦~~~」他明顯拖了個長腔,「我以為我臉紅了。」
許央:「……………………」
怎麼聽怎麼不像句正經話。
秦則初看了眼鬧鐘,站起來:「今晚謝謝,好學生。」
腔調一本正經,但是由上句話做鋪墊,許央覺得這句比上句還要不正經。
好學生?
真把自己當監考了??
監考還有管說答案的?!!!
許央坐著沒動。
秦則初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從褲兜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桌上:「謝謝。」
這次語氣極其誠懇。
轉而。
「你一直都這麼聽話麼?」他又說。
秦則初看著她纖細小小的背影,指尖在褲兜裡捏了下。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怕禍害了人家好學生。
他掀起窗簾翻身出去。
許央扭過頭來時,早已看不見他的身影,只看到窗簾在夜色裡晃動。
桌上的棒棒糖她很熟悉,今晚買紅豆麵包等秦則初找零時,她一直盯著收銀台旁邊的罐裝棒棒糖看。
所以,他看到了?
特意揣了根棒棒糖來翻窗??
可是邏輯反了呀。
他翻窗明顯是在躲什麼人,正好翻到她房間純碎是意外吧???
薛定諤的棒棒糖。
許央蹙著眉心把最後一道物理題寫好,重新整理了桌面,最後把秦則初講題那張的演算紙揉成團丟進垃圾桶裡。
她愣住。
垃圾桶裡靜靜躺著那個紅豆麵包。
母親覺得便利店的麵包不新鮮,隨手扔在了垃圾桶,她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垃圾桶就在她椅子腿旁放著,只要稍低頭就能看得見。
許央第一個念頭是完了。
肯定被他瞧見了。
為了驗證這一點,她特意坐在秦則初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向左稍稍偏了下頭--紅豆麵包。
非常清晰,毫無阻礙。
許央雙拳放在大腿上,胸腔悶熱。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無非是生平第一次「做壞事」就被正主給逮個正著。
許央決定第二天換條路上學。
可是第二天,許央聽說附近死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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