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如鹿切慕溪水(下)
兩人相對輕鬆地拉扯了幾句後,周父又停頓了一次說:“你也知道,他亞父的事,對他影響很大。一直以來這是我覺得最對不起他的地方,沒能給她一個健全的成長環境。”
“不,您不要這麼說。”羅望舒是真動容,手指輕輕顫動,想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真正做錯事的人,已經得到了懲罰……即使這懲罰來得太晚了,太慢了。
周父隨意笑了笑,對他說,你放鬆點。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因為從小的經歷,周焰對資訊素的話題很敏感。”周父拇指輕輕搓著茶杯,看自己茶水的倒影,“小羅你更清楚這一點,身為Omega,這是客觀存在的鴻溝。我能看出你們對彼此感情多認真,但真要長久地走下去,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羅望舒將茶杯中的茶水啜飲,緩緩站起身。
“叔叔,我知道您擔心什麼。其實您的問題,我父親也曾問過周焰。他當時就這麼站在我父親面前,說,只要我不認命,他就絕不認命。今天我也要說,我不認命,而且我一輩子不會讓他說出認命兩個字。”
周父淡淡笑了一下,說:“你們都是好孩子。”
羅望舒深吸氣:“叔叔您比我強。”
周父只是抬眼靜靜地看著他,等他的話。
“您……受過傷,您比周焰更深刻地瞭解到資訊素是多麼難以突破的難關,但是您的做法卻不是阻止我們,而是忠告——”羅望舒的胸口不住起伏,鼓起勇氣說,“因為您也從來沒有後悔過,是嗎?”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門口,周焰背靠著門板,低著頭,垂下來的頭髮擋住他的眼,只露出側臉上一道濕潤的痕跡。
門內,周父久久地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屋內有微風吹來,燈穗晃動,影子放大地映照在他身上,他始終如磐石。
半晌,周父一言不發地起身,眼中有即將失控的情緒。他用力按了按羅望舒的肩膀,拖著腳步回了屋。
他按住肩膀那一下,勝過千言萬語,羅望舒卻讀懂了。
五分鐘後,周焰從推門進屋,羅望舒還站在燈下,有種難以言說的韻味。
周焰用眼神詢問周父,羅望舒指了指房間,又問他,煙呢?迎過去幾步又站住了。他看出周焰的眼眶有點紅。
周焰沒有回答,羅望舒也沒有繼續問,他們默契地放輕腳步,洗漱,上床,雖然氣氛沉默,但卻不壓抑,有種無聲的安慰般的溫情在彼此之間流動。
等關了燈,躲進被窩裡,羅望舒抱住周焰,深深嗅他身上的氣息。
周焰抓著他的手,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
羅望舒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目不轉睛地描摹周焰的輪廓。
兩人什麼話都沒說,氣息糾纏,無聲地開始接吻。是那種沒有欲望的吻,全是愛情,是互相依存,是耳鬢廝磨,是傷心,是治癒。
“他跟你說了什麼?”周焰低聲問。
“他說你會保護我,愛我,相信我,讓我放心吧。”羅望舒撫摸著周焰的胸口,鼻息離他很近,“但是有一天你要在我這受了委屈,他就不樂意了。我跟他說,我一輩子不讓他受委屈,我讓他也放心吧。”
明明完全沒有的對話,周焰眼中噙著點笑,卻沒有戳破。他取暖一般用力抱住羅望舒,聲音從胸口沉悶地傳入他耳中:“望舒,謝謝你在。”
貼著周焰的胸口,羅望舒也有點被煽動,對他說:“說的什麼話,我當然回來。”
“不。”周焰低頭親了親他的眼睛,“我是說,謝謝你在。”
這回羅望舒在黑暗中看了他更久,輕聲回答:“嗯,也謝謝你在。”
轉天一早,羅望舒回了潘朵拉港。
再不舍,再想留下,也得回去。兩人都有各自要獨立面對的東西。不過從他回去起,兩人的視頻通話就逐漸頻繁起來。
羅望舒請求休職一周,在醫療基地照顧葉芸,處理羅家大小麻煩的收尾。周焰也暫時不回上帝之眼,在雪龍港陪周父,也處理亞父的後事。兩人偶爾回到家,都挺疲憊,但都期待睡前聯絡的這段時間。有時候中午羅望舒會打給他,總要避開葉芸;周焰偶爾會在早上打過來,也是趁周父出門時。
“比我們談戀愛時更像談戀愛。”羅望舒有一次說,“還是那種被禁止的戀愛。”
周焰沉吟:“那麼為什麼我們要避開他們?”
“因為葉女士是你的上級,而你父親……他還需要一段時間。”
又是新的一年。
最冷的冬天過去後,潘朵拉港的晴天多起來,雪龍港的雪也少了。兩人從年底分開起,保持著每個月見兩三次的頻率,直到一月份。
這段時間裡,周焰陸陸續續將亞父房間裡的東西都整理好,運回家,存放起來。
因為擔心周父睹物思情,還將東西打包放到了地下室。即使如此,只剩下一個空掉的房間,周父卻依舊時不時去亞父的住所呆一段時間。蒔花,發呆,在陽臺上看雪。
周焰擔心父親的情況,好幾次下著雪,將他從那個已經空了的房間裡領回來。他也諮詢過心理醫生,擔心父親會像當年一樣,再度難以走出陰霾。
然而有天周焰去接他時,他像往常捏著脖子站起身,關上陽臺的門,忽然說:“咱們搬家吧。”
“剛才你說什麼?”周焰停下動作,害怕聽錯。
“我說,咱們搬家吧。”父親站在陽臺玻璃前,望著曾經亞父每天看的風景,口吻隨和,“咱們的房子,你不是一直嫌舊嗎?還有這裡的冬天太冷了,對身體也不好。”
周焰深深地望著父親。
“所以搬去個暖和點的地方吧,最好離你近。”周父轉身向他走來,“潘朵拉港很好。”
周焰上前擁抱了他。
他聽到他低聲說:“該往前看了。”
一月底,冰川解凍,萬物生長。
羅望舒能感覺自己再次躁動不安起來。二月份的發情期,是最讓他擔心的。在解決發情期這一點上,他沒有太多擔心。但今年情況特殊。
周焰在雪龍港,住在家裡,而葉芸的身體暫時調理好,也準備搬回羅家住。而二月份的發情期長達七八天,不管是他去周焰那,還是周焰來他這,都不合適。想來想去,他決定大不了開個房過發情期。就算環境有點陌生,讓他有點沒安全感,也是眼下最穩妥的解決方式了。
到了晚上,羅望舒去萬象海口走動,買點東西。
走到一半時就感覺有人跟著自己。
他加快腳步,同時不動聲色地摸到腰間的刀片,在一個轉角處猛地轉身,刀片送上來人的咽喉。
而下個瞬間刀片就飛了,他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也有他熟悉的氣息。羅望舒幾乎不可置信,直到被抱著抵到牆上親吻,他才唔唔地抗議起來。
大概嫌他不老實,對方又把他往上托了托,羅望舒腳尖踮起,一條腿不得已屈膝蹭在對方腰間。然後來回蹬的腳腕就被握住了,兩指順著他的腳踝骨,膝窩,到大腿根。
某種遙遠的記憶忽然就蘇醒了。
羅望舒推開對方:“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周焰又親他一下。
“為什麼不告訴我,想給我個驚喜?”
“想突然吻你,像剛才那樣。”周焰說。
羅望舒想起剛才他兩指撫摸的方式,耳朵有些發燙:“你剛才的動作……”
“還記得呢?”周焰抵著他輕笑。
羅望舒當然記得。當時在他家,周焰被他反復撩撥,當時也不知是真動怒,想嚇嚇他,還是情不自禁,將他抵到牆上,從褲管中撫摸他。
這就不能回想,一回想羅望舒氣息就有點亂。
周焰的氣息還噴灑在他腺體上,提醒他:“味道跑出來了。”
“我現在是有Beta、有Beta罩的Omega了。”羅望舒環住他的脖子,問他,“這次什麼時候走?”
“不走。”
“嗯?”羅望舒懷疑聽錯。
“我說這次,不走了。”
這羅望舒看著他好久,不信地問:“沒騙我?”
“真的不走了。”周焰輕輕笑了,“我爸想搬到潘朵拉港住。”
“住在哪?”羅望舒壓抑住心跳。
“已經買了房。上個月。”
“這麼快?”
“迫不及待。”周焰低聲在他耳邊說,“還買了一套,是給我們的。就在萬象海口。”
羅望舒有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一切來得太快,太迅猛,他幾乎要被衝昏頭腦。他模樣太招人,周焰又低頭蹭了蹭他。
羅望舒受不了這種親昵的動作,覺得比**距離更近,更讓人心跳。
“為什麼是萬象海口,因為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羅望舒抬頭,親了他的下巴。
“不。”周焰給他眼睛裡全部的愛情,回吻他,“是我徹底淪陷給你的地方。”
天晚了,火燒雲的顏色鋪滿人間。風是清脆的,潘朵拉港翻著光,整個城市叮叮噹當作響。
羅望舒攥緊周焰的手,凝望那雙他曾無數次親吻的眼睛。那雙曾經被大雨淋濕過的不甘的眼睛裡,如今盛滿愛情。
後來羅望舒曾無數次想過,這世上如果還有什麼比資訊素更確定,更讓人難以抗拒,必定是人對人的真心。資訊素代表了人類無法改變的本能,一如人性中從來無法消除的貪婪,怯懦,虛榮,軟弱,但是人總會願意為了某些東西,扛起所有的勇氣,去對抗,去克服。
“我心切慕你——”羅望舒仰望他。
“如鹿切慕溪水。”周焰接道。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