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三人一起回了松海豪庭。余彪把顧斯年的車停好就離開了。溫潤推著葉寒聲上樓。顧斯年落後兩人一步。在後面饒有興趣的觀察他們。
葉寒聲明顯的不太高興,顧斯年也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但此刻看見他一副「我不歡迎你但是我男朋友答應了我不高興也要憋著」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相比之前情緒寡淡運籌帷幄的模樣,顧斯年反而更喜歡他現在的樣子,雖然有些幼稚吧,但有人氣兒,像個好好活著的人。
他也不用再時刻擔心他哪天會火山爆發,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事情。
三人上了樓,經過葉寒聲家裡,兩人腳步不停,繼續往裡走。顧斯年眉毛微挑,沒想到竟然是葉寒聲住進了溫潤家。
要知道葉寒聲從雙腿殘疾之後,家裡的傢俱都是定制的,連高度都做了調整,就是為了方便葉寒聲日常生活。顧斯年一直知道他們倆可能住在一起了,卻不知道原來是葉寒聲住進了溫潤家裡。
眼中的興味之色漸濃,顧斯年跟在兩人身後走了進去。
三人在玄關換了家居拖鞋,葉寒聲熟練的轉著輪椅回了臥室換衣服,也沒有說客氣客氣招待一下這個舅舅。
溫潤輕咳一聲,下意識想要替葉寒聲解釋兩句,但是一想顧斯年是葉寒聲的親舅舅,應該比自己更熟悉他的脾性才是,解釋的話便收了回去,道:「您稍坐一下,喝茶還是果汁?」
「茶吧。」顧斯年頗有興味的在屋裡轉來轉去,這裡處處都是兩人生活的痕跡,大到陽臺上的搖搖椅,小到茶几上擺放的鮮花,都能讓人看出來,屋子的主人很會生活。
「你這裡很好。」顧斯年誇讚道。
比起葉寒聲那套只有黑白灰到處死氣沉沉的房子要好上太多了。難怪葉寒聲會選擇搬過來。
顧斯年剛在沙發上坐下,換好衣服的葉寒聲就出來了。他換下了正裝的襯衫長褲,換成了一身清爽的家居服。雖然看見顧斯年時仍然不太高興,但到底沒有說什麼。
從輪椅換到沙發上坐下,葉寒聲自顧自打開電視。過一會兒,見顧斯年還在四處打量,終於忍不住道:「既然看過了就早點回去。你很閑?」
顧斯年平時很少來他家,現在忽然主動跟來,讓他有種生活被窺探的不悅感。而且多個人在,就仿佛房子裡多了個巨無霸電燈泡,連牽個手溫潤都害羞。
總共就這兩天假期。還要被人擠佔,葉總的不爽直接寫在了臉上。
顧斯年卻半點不覺得不妥。而且他是看出來了,只要溫潤同意了,這個外甥就不會當面趕他走。因此他頗有些有恃無恐。
溫潤沏好了茶端過來,一人面前放了一杯,而後自然而然的坐在了葉寒聲身邊。單人沙發上的顧斯年神情微動,兩人神態親昵,看來平時在家裡就是這樣相處的。
揶揄的看了葉寒聲一眼,葉寒聲卻沒有理他。他便轉而跟溫潤說起了話。
溫潤性格內斂,現在面對的又是長輩,言談間更加謹慎了一些,幾乎是顧斯年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老實的叫顧斯年都有些心疼。
「你是請假回來的,什麼時候回劇組?」
「後天晚上的機票。」
「拍戲很辛苦吧?為了寒聲還這麼兩地奔波。」
「不累,我想陪著他。」
「平時寒聲有沒有欺負你?他脾氣不好,你別慣著他,要是受委屈了,可以來找舅舅,舅舅給你做主。」
溫潤瞥一眼臉色漆黑的葉寒聲,小聲辯解,「他脾氣很好的。」
顧斯年嘴角抽搐,不知道「脾氣很好」的標籤是怎麼貼到葉寒聲身上的。不過看溫潤神情真摯,並不是為了給葉寒聲面子,他也就沒再說什麼。
倒是一旁的葉寒聲嘴角微微翹了一點,略帶得意的斜眼看顧斯年。顧斯年搖搖頭,心想就溫潤就這老實勁兒,哪裡是葉寒聲的對手,說不定被賣了還幫著人數錢。
顧斯年在家裡留到了下午。傍晚的時候溫潤下廚做了飯,五菜一湯,都是家常菜色,但是色香俱全。顧斯年常年國內國外兩邊跑,國內也沒有固定居所,經常是到一個地方就長住當地的酒店,酒店大廚手藝他早就吃膩了。此時看著溫潤做的一桌菜,聞著味兒就誇起來了,「你這手藝比酒店廚師好多了,看著就有食欲。」
溫潤正在醒酒,聞言笑道:「就是家常菜,您嘗嘗。」
顧斯年也不客氣,夾了一塊排骨,兩下吃完了又夾一塊,嘴裡還誇道:「確實比酒店的飯菜好吃。」
葉寒聲冷冷剜了他一眼,對溫潤道:「別給他倒酒,等下還要開車。」
溫潤一想也是,正要換成果汁,卻被顧斯年將酒杯端走,他慢悠悠的抿了一口酒,笑瞇瞇道:「喝醉了可以找代駕。再不濟,這麼大個房子,總有間客房讓我留宿吧?」
他說話時看向葉寒聲,葉寒聲臉色漆黑,剜了他一眼,低頭喝湯。
吃完飯,顧斯年搶著要去收拾碗筷,溫潤哪能讓客人收拾,拒絕了他幫忙的要求,洗了水果讓他去看電視。
溫潤收拾了碗筷進廚房,葉寒聲也跟著進來了。
溫潤洗碗,他就幫忙把洗好的盤子擦乾水漬放進櫥櫃裡。葉寒聲道:「改天叫人來裝個洗碗機吧。」
這套房子在溫潤住進來前並沒有人住,因此洗碗機之類的都沒裝,溫潤住進來之後,因為是借住,也不好隨意改動。
不過到了現在,兩人確認關係住在一起,他反而很喜歡做飯洗碗這樣溫馨的時刻。他做家務,葉寒聲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忙,就好像兩個人在認認真真的過日子一樣。
「以後再說吧,現在兩個人的碗筷也不多,不用這麼麻煩。」溫潤將洗碗池也沖洗乾淨,回頭往廚房門口望瞭望,隱約能看到顧斯年正在看電視,他才壓低了聲音問葉寒聲,「你和舅舅關係不好嗎?」
一開始他還不覺得,但是回家以後,看兩人相處,越看越覺得有點奇怪。
葉寒聲輕咳一聲,「也不算不好。」
溫潤奇怪,「那你為什麼不歡迎舅舅來家裡?」而且言辭間都是叫人趕緊走的意思。
「……」葉寒聲表情有點複雜,但是面對溫潤的不解的神情,又不好扯謊騙他。沉默片刻,他慢吞吞道:「他小時候不喜歡我。」
溫潤:「???」
溫潤試探著問:「所以你也不喜歡他?」
「也不全是因為這個。」葉寒聲神色有點尷尬,其實他對顧斯年的感情很複雜,不討厭,但是也沒有那麼親近。只是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最後只得點頭承認了。
對,因為我小時候他不喜歡我,所以長大了我也不喜歡他。
雖然有點幼稚,不過很說的通。
「你很喜歡他?」葉寒聲想著想著又有點不高興,拉住溫潤的手指輕輕咬了一下,「你對他那麼殷勤幹什麼?」
溫潤莫名,無辜道:「他是你舅舅呀。」
因為是你的親人,所以當然要對他好一點。
葉寒聲看了他一會兒,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氣兒總算順了一些,終於大度道:「對,他是長輩。對他客氣點就行了,不用太殷勤。」
溫潤抿唇偷笑,越發覺得此時的葉寒聲像個記仇的大孩子。他從善如流的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顧斯年就見兩人在廚房裡嘀嘀咕咕一陣,葉寒聲出來時就滿面春風了。甥舅兩人坐在一塊,總算能和諧的看一會兒電視了。
……
溫潤把另外一間客房收拾出來給顧斯年住。又拿了一套葉寒聲沒穿過的睡衣給他。顧斯年洗漱過後出來,就看見客廳裡葉寒聲正卷起褲腿在泡腳。
那木盆裡泡著藥包,客廳裡彌漫著中藥苦澀的味道。而溫潤此時正挽著袖子,蹲在一邊,手法熟練在他腳底和小腿按揉著。
看見他出來,葉寒聲神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掩飾過去,垂頭只當做沒看見他。只是原本放鬆的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握緊。
他雖然已經能接受溫潤觸碰他的傷腿,但是驟然被顧斯年看到,還是有些不適應。
顧斯年則是沉浸在滿心詫異之中,沒注意到他微小的情緒變化。
他只知道兩人感情很好,葉寒聲很看重溫潤,卻不知道已經重視到願意讓他觸碰自己的禁忌了。
——沒錯,從車禍之後,殘疾的雙腿就成了葉寒聲不能觸碰的禁忌。最嚴重的時候甚至連醫生都不讓碰,當初他們試圖讓他去好好治腿,就花費了不少功夫。只是到最後,葉寒聲也不肯再繼續接受治療,這麼些年都只能坐在輪椅上。
顧斯年滿心驚喜,看向溫潤的目光又有了變化。
他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閒聊一般對溫潤道:「這是在做什麼?」
溫潤道:「按摩穴道,加速血液迴圈。免得肌肉萎縮壞死。」
果然,顧斯年笑了笑,狀似不經意道:「還是你厲害,以前我和鄭宣怎麼勸他他都不肯聽,當初要是讓醫生好好治療,說不定現在就不用坐在輪椅上了。」
溫潤一愣,詫異回頭,「葉總的腿還能治好嗎?」
葉寒聲猛地抬頭看他,眼中帶著警告。顧斯年怕再繼續說下去,他當真會把自己掃地出門,便模棱兩可的說了一句,「以前醫生說是有機會的。」
說完忽略了葉寒聲冰冷的目光,給自己倒了杯水就躲回了房間。
溫潤有些心不在焉,手上還熟練的按摩著,心裡卻想著顧斯年方才的話。原來葉寒聲還有機會站起來的。
他很想問一問,當初為什麼不肯繼續治療,但是看見葉寒聲沉凝的臉色時,又把嘴邊的疑問咽了下去。
不繼續治療,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怕問多了,又戳到葉寒聲心裡的傷疤。
做完按摩,兩人分別去洗漱。溫潤心裡放著事,磨蹭了半天才從浴室出來。葉寒聲已經半靠在床上等他了。
溫潤磨磨蹭蹭的挪過去,挨著他躺在,糾結的輾轉反側。
葉寒聲一把把人撈起來,垂眸看他,「在想什麼?」
溫潤跟他對視片刻,咬了咬腮幫肉,還是說出了口,「舅舅說你的腿還有機會治好……」
「那是以前了。」葉寒聲垂下眼睫,擋住了眼中神色,「現在未必還能治。」
溫潤抓著他的手指捏來捏去,糾結一會兒還是遲疑著問道:「那你、你當時為什麼不肯治?」如果及時治療了,現在也許就不會是這樣了。
「你嫌棄我了?」葉寒聲微微瞇起眼,手指不輕不重的撚著他的耳垂。
溫潤擰起眉,忽然伸手把他的嘴巴捏成了扁扁的小鴨嘴,「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嫌棄你。我只是……只是心疼你。」
明明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卻只能坐在輪椅上。雖然他從未表現出來過,但是看他從來不讓人碰觸雙腿就能看出來,他其實一直是介意的。這雙殘疾的腿讓他覺得自卑和屈辱。
溫潤之前一直以為他的腿已經沒辦法治好了,所以只是說服他接受按摩,免得以後因為小腿肌肉萎縮遭罪。
他今天才知道,葉寒聲的腿,原來是有機會治好的。
他有點生氣了,氣他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氣他一直瞞著自己。但對著這個人,他又永遠發不起脾氣來,只覺得心疼,恨不得將人裝在心上,把過往的那些苦澀都化成甜。所以他只能氣惱的捏住了他的嘴巴,不許他再說出惱人的話來。
察覺他眼底藏著的惱意,葉寒聲及時懸崖勒馬,握住他捏住嘴巴的手,葉寒聲一點點把那隻有點倔強的手溫柔的掰了下來,攥在手心,才有些無奈道:「是我錯了。」
「當初也不是不想治。只是手術的成功率也只有五成。而且術前術後的調養時間很長,加上復健,一共將近要三年的時間。我當時一心只想著報仇,就放棄了治療。」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他當時對母親和妹妹出事,唯有自己活下來感到無比自責。但他還要活著給母親妹妹報仇,不能以死謝罪,所以才放棄了治療機會。用這雙殘疾的雙腿逼迫自己時刻記住母親和妹妹的仇。當然這些想法都已經是過去式了,也不必再讓溫潤知曉。
到了現在,他雖然已經走出了當年的陰影,但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繼續治療。不過是因為他知道希望渺茫,不想讓溫潤白白歡喜而已。五年前尚且只有五成的治癒幾率,五年後如何可想而知。
與其白白折騰,存了希望又屢屢失望,不如就這麼過完餘生。他當初在醫院時見多了一方久病,另一方備受磋磨最後棄之而去的故事。
他不想他和溫潤也變成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葉總:我只是一隻可憐無助害怕被拋棄的小貓咪罷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