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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撿星星 - 第66章字體大小: A+
     
    第66章

      又是冬天, 又是年前。

      過年之前秦放總要來看看他爺, 跟他爺說說話。這規矩從來沒變過。

      「今年冬天怎麼這麼暖, 我快沒過冬的氣氛了。」秦放往手上呵著氣,搓了搓手。

      秦放從兜里掏出小毛巾,老規矩, 先擦擦碑。

      「今年路面都結不上冰,晚上下雪早上就化了,前幾天幾個師哥從南方過來, 說來看雪的, 我開車帶著轉了一圈,愣是沒看著, 路邊乾脆沒雪,太沒排面了。」秦放邊說邊笑, 拿著毛巾的手被風吹得通紅。

      「都說暖冬容易得病,還真是。我今年都感冒三回了, 一年沒感過冒,都攢這兒了。」秦放說完就打了個噴嚏,說話有很重的鼻音, 鼻子好幾天都堵著不通氣, 晚上睡前憋得腦仁疼。

      這個冬天相比以往來說確實太暖了,暖得不真實。冷慣了的人其實並不適應暖冬,每年冬天嚷嚷著冷,可一旦溫度高了卻一個個又覺得不對勁。

      今年沒怎麼下過雪,供暖之後空氣臟得厲害, 一抬頭總是灰騰騰的,到了晚上甚至有些嗆鼻子。這種狀態下不可能不生病,流感一茬又一茬,因為肺炎住院的有好多。

      這個冬天不好過。秦放偶爾會想起曾經在這邊生活了四年的那幾個南方人,尤其是司塗,如果是今年在這兒的話他得咳一冬天。

      秦放上個月還和他在微信上聊了幾句,問問他最近怎麼樣,司塗給他發了語音,說還不錯。司塗還問他過年怎麼過,要不要過去。秦放說不了,今年不遠走了,在家陪陪他弟。

      司塗讓他有空過去玩。

      擦完碑秦放站那兒跟他爺聊了挺久,都是他單方面說。後來站得有點累了,就蹲在碑前跟他爺說話,時不時搓搓耳朵摸摸鼻尖。暖冬那是跟平時比的,真這麼在室外待著不可能不冷。秦放耳朵都凍硬了。

      這兩年都是他一個人來的,華桐奶奶去世之後秦放就沒再讓華桐陪他來過了,觸景傷情,沒有親人去世過的時候去墓地是一個心情,有過之後那就是另一種滋味兒了。所以也就沒人再陪他來。

      「今年不打算去哪兒了,今年有點懶。」秦放笑了笑說,「過兩天我再來找你聊,最近特別想你,都說小孩兒記憶不深,但你都走了十多年了,我怎麼越記越深。」

      秦放走之前手揣在兜里,吸了吸鼻子說:「走了啊,太冷了。」

      秦放從墓園往停車場走的時候打了一路的噴嚏,一個接一個的。

      他突然想起曾經在這條路上有人也這麼打過噴嚏,鼻子紅得慘兮兮的,打噴嚏打煩了還有點皺著眉,帶著點無奈。秦放當時心裡又酸又軟,漲乎乎的。

      那人鼻子過敏還是陪他來看爺爺,進了墓園就摘了口罩,讓他戴上,他又很固執地拒絕。

      秦放當時跟他爺說:「我撿到顆星星。我特別喜歡,特別喜歡。」

      秦放搖頭笑了笑,時間太不禁混了。多久以前的事了。

      當初那個紅著鼻子的少年現在已經變得太優秀了,他一直在閃著光。

      他們偶爾會通個電話,頻率很低。他好像特別累,很辛苦。不平凡的人總是辛苦的,優秀的人往往要付出更多。

      他們有一次通電話的時候他已經五十個小時沒睡過覺了,聲音里都聽得出疲憊。兩個小時以後他要繼續去另外一個實驗室。在這樣的時間他沒有盡快睡覺補個眠,而是打了個電話。

      然後他們淡淡地聊幾分鐘。

      秦放在電話里跟他說:「炎哥加油……你是最好的,最閃耀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加油啊。」

      對方沈默了好久,再開口的時候就啞到破音了,叫了個稱呼,破了音的嗓子卻沒能把這兩聲給傳出來,電話這邊聽著也就只有個模糊的氣音。

      秦放靜靜地說:「嗯?」

      那邊清了清嗓子,也沒重復,他們一直很有默契,每一個電話都像是舊日朋友。過格的話不要說,線不要踩,踩了以後可能就一腳踩空了。

      所以他在沈默之後只是用他那把破碎的嗓子說了句:「沒事,我腦子暈了。」

      秦放食指在手機背面無意識地刮了刮,輕聲說:「睡吧,睡一個半小時,十分鐘醒盹兒,十分鐘走路。」

      對方說:「好。」

      「嗯,」秦放輕輕笑了下,「睡吧。」

      那是刑炎最不清醒的一次,他差點就要說點什麼。他在沈默的那些時間應該都在思考,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有些話電話里說不了。

      而且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說,畢竟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沒人心裡有底。

      這讓再驕傲的人也變得小心翼翼。

      這個冬天確實太糟糕了,連秦放這樣的體質都是病了又好,好了再病。也就是身體棒,所以病了好幾波但也沒有太重。

      可眼見著冬天要過了,馬上要開春了,秦放趕上了最後一波重流感,肺炎吊了好幾天水還在發著低燒。

      低燒不影響生活,秦放還是照常上課該幹甚麼幹甚麼。

      導師是個年輕的副教授,有時候她太忙了秦放還要幫著接個孩子什麼的,秦放和導師關係很不錯。本來還有點活想讓他乾,結果他去了辦公室,一看他這臉色導師就給攆回去了。

      「你趕緊是睡覺啊還是打針啊我不管你,」導師連連擺手把他往外攆,「你別在我這兒杵著,我這點活找誰都乾了。」

      秦放於是又回去了。

      其實還是有點難受,燒得渾身肌肉疼。

      他的電話是第二天清晨響起來的,半夜秦放又有點要發燒,華桐往他頭上拍了個退熱貼。手機響了半天才把秦放震醒,生號,那一瞬間秦放還以為是刑炎。

      他接了起來,輕聲地說了個「餵」。

      結果電話那邊竟然是個女生,聲音有點啞,像是哭過:「是秦放嗎?我是宮琪。」

      這個名字一時讓秦放有點發蒙,他眨了眨眼,「啊」了一聲,說「是我」。

      宮琪的電話絕對是秦放意料之外的,自從秦放把她的聯繫方式刪了之後他們再沒私下聯繫過。她突然打個電話過來,秦放迅速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圈都沒能想出個能讓她打電話的原因來。

      秦放聽她說著話,一句話說完,秦放先是愣了片刻,腦子像是卡殼了。之後一瞬間摘了頭上的退熱貼,坐直了。

      宮琪也沒跟他多說,加一起也沒說幾句話。

      秦放一直在跟電話里說「好」,最後說,「好我知道,我今天去,你別著急。」

      電話掛了之後秦放訂了最近一班機票,早八點飛。

      華桐沒太睡醒,在沙發床上眯著眼問:「怎麼了啊?」

      秦放臉色沈得難看,華桐也坐了起來:「誰電話?」

      「宮琪電話,上午幫我去院裡請個假。」

      秦放已經下了地,迅速換了衣服,穿了條黑色的牛仔褲,又穿了個帽衫。華桐說:「你上哪兒啊?」

      秦放看著他,靜了片刻,之後說:「司塗……」

      倆人對著視線,華桐眼睛慢慢瞪大,又慢慢地挑起眉,像是不敢相信。秦放輕輕點了個頭,轉身去洗手間洗漱。

      一切都很突然,突然得像個笑話。

      秦放坐在飛機上的時候,覺得這一切像是因為他發燒燒糊塗了做的一場荒唐的夢。

      他鼻息間的呼吸噴在自己皮膚上是滾燙的,秦放希望他醒來的時候發現這些確實不是真的。

      但這偏偏都是真的。

      宮琪在電話里說她剛收到第三次病危通知了,她說司塗要走了——

      飛機上的時間秦放接不著電話,他恍惚間期待的夢醒也並沒有發生。飛機落了地還在滑行時秦放就開了機,他給宮琪打了一個,宮琪沒接。他往司塗的手機上又打了一個,這次接了,是宮琪接的。

      她給秦放報了地址,說了病房號。

      秦放發現他想問的問題,他現在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問出口。

      但宮琪是明白的,她說:「還沒有……帶著呼吸機。」

      秦放說:「好,我馬上去,別慌。」

      宮琪說話的聲音發著顫,說「嗯」。

      秦放是一路從機場跑出去的,跑得胸腔要炸了。坐進車里的時候手機響了,他接到了刑炎的電話。

      秦放接起來的時候還有點喘,他先深吸了口氣,之後說:「餵?」

      刑炎叫了他一聲。

      那一聲聽得秦放立刻閉上了眼,眉緊緊擰了起來。

      刑炎的聲音有點抖,他應該是剛接到電話,聲音里甚至還有些不確定。

      秦放不用他再開口,迅速和他說:「炎哥我在,我已經在車上了。」

      他們在電話里不再是淺淺的問候淡淡的寒暄,秦放說:「醫院裡應該只有宮琪自己,不過我馬上到了,我剛問過了,來得及。我也不知道情況是什麼樣的,我到了立刻打給你。你……別怕。」

      刑炎說:「……好。」

      刑炎嗓子很啞,他的聲音秦放有些撐不住,不管他們的關係停住多久了,這樣的聲音他聽到了還是很心疼。

      刑炎太遠了,他實在是太遠了。

      他伸不上手,此時時刻刑炎的心情秦放是不敢想的,所以他只能重復跟刑炎說「我在」。

      宮琪的這個電話不管對誰來說都太突然了,任何人都沒有任何準備。這聽起來太像個玩笑了,甚至有些荒謬。

      他們聲音都是啞的,刑炎跟秦放說了聲「謝謝」。緩慢又鄭重,聲線里卻也抖。

      秦放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一切,發燒的關係眼睛還在發著脹,他捏著手機,跟刑炎說:「不要謝我,別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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