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次日下午一點多， 顧修約薛霽在酒店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薛霽先到， 就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了，劉靈拿著行李在一旁陪著。
咖啡廳的人很少，寥寥兩三個都是娛樂圈的熟悉面孔，靠裡側的牆邊，設計了嵌入式的書架， 上面擺著許多書，頗有些情調。
薛霽坐得無聊，便流覽起書架上的書來。
一一流覽過去，她的目光最終停在了其中一本書上——《餘光中詩集》。
薛霽抽出這本詩集， 回到桌子前， 隨意翻看起來。
纖細的手指緩緩動作著， 翻到某頁，指尖倏地一頓。
她整個人都怔住了， 周遭景物變得模糊，只剩下紙上幾行墨色的字——
若逢新雪初霽， 滿月當空。
下麵平鋪著皓影，
上面流轉著亮銀，
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
月色和雪色之間，
你是第三種絕色。
……
心尖仿佛被什麼輕微地刺了一下， 那點刺痛感一絲一縷地往外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回憶猝不及防地侵襲而來，眼前漸漸有水霧彌漫，連字句也變得模糊不清。
許久， 有水澤重重砸在書頁上，暈開濕意。
薛霽怔怔看著，突然就落下淚來。
“小霽姐，你怎麼了？”原本在一旁玩手機的劉靈嚇得不輕，趕忙過來問。
薛霽沒有回她，抬手捂住了臉，淚從指縫間溢出。
劉靈見她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趕緊給常悅發消息請示。
咖啡廳外，方羽邊走邊同顧修嘮叨：“她要提前回去就隨她唄，你幹嗎非得留她？我說，你不會是真對人家有意思吧？”
顧修眼角餘光瞥他一眼，沒理會他。
方羽心裡“咯噔”一下，感覺有點不妙：“哎，不帶這麼玩的，人家已經名花有主了，你這可是插足，這麼大的鍋，我怎麼給你洗？”
顧修仍舊不理他。
方羽急了：“哥，我求你了，是真是假，你倒給個准話啊！”他揪了揪頭上的毛，“你瞅瞅，還沒到四十，頭就要禿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薛霽所在的角落裡。
看到薛霽滿臉淚痕的狼狽樣子，兩人都愣了愣。
方羽小聲問一旁的劉靈：“這是……怎麼了？”
劉靈無奈地搖搖頭，表示“我也不清楚”。
薛霽用紙巾擦了擦臉，調整好情緒，打了聲招呼：“顧老師。”
顧修在她對面坐下，方羽則拉著劉靈去了旁邊點東西。
“怎麼了？”顧修溫聲問道。
薛霽搖搖頭，抿嘴笑了笑：“沒什麼，一點私事而已，讓顧老師見笑了。”
顧修注視著她，忽然道：“因為秦先生？”
薛霽目光微微一閃，沒回答。
顧修又道：“這幾天，我看你情緒一直不太好，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這麼問可能有點唐突，但我們認識這麼久，怎麼也算是朋友了，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說出來或許我能幫你想想辦法。”
薛霽低著頭，沉默片刻，抬眼道：“謝謝顧老師關心，之前是有點誤會，不過，總會說清楚的。”
顧修問道：“你突然提前返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薛霽道：“也不全是，我確實很久都沒有休息過了，而且，他現在事業不順，我想多留點時間陪陪他。”
顧修：“那你自己的事業呢？”
薛霽彎唇笑了笑：“我的事業現在不是挺好的嗎？雖然稱不上巔峰，但也還算可以，我又不是徹底退圈息影，就是休息休息，應該沒多大關係。”
顧修蹙起眉頭，頓了一會兒，看著她道：“小霽，這件事你要慎重考慮清楚，你明明可以趁現在這個時機，再往前一步……”
“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薛霽微微笑道，“將來如何，誰也說不準，但我知道，我現在想要什麼。如果因為急著往前走，丟掉了我所愛的人，那我就算走得再遠，終究也是意難平。”
“況且，顧老師不是也跟我說過，演員最重要的就是認真演好戲，活動和應酬什麼的，都在其次，太過重視這些，成日周旋于名利場中，只會本末倒置，失了初心？”
顧修聽見後面幾句，笑得有點無奈——他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最終，他也只能放棄：“既然你已經想清楚了，那我就不再多勸了。”
薛霽笑笑道：“是我這個當學生的沒出息，讓老師失望了，還請老師原諒。”
顧修忍不住莞爾：“又不是以後都不合作了，說這種話幹什麼？”
薛霽展顏笑了，露出幾分俏皮，眸子裡泛著光，與先前淚眼婆娑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
“謝謝顧老師寬宏大量，那……期待下次合作？”
她伸出手來，微微歪頭。
顧修停頓了一下，也伸手，握住她的，坦然一笑。
“好，期待下次合作。”
隨後，薛霽同劉靈一起離開，趕去了機場。
顧修坐在位置上，良久未動，手邊擱著一杯只喝了幾口的咖啡。
方羽蹭過來，賤兮兮道：“怎麼，挽留被拒了？”
顧修沒搭理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方羽繼續嘴欠：“想不到啊，堂堂國民男神也有被女人拒絕的時候，我都有點好奇，這個秦亦沉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了。”
顧修突然放下杯子起身，一言不發往外走。
方羽忙跟上：“哎，你等等我啊！”
直到回到酒店套房內，他仍舊沉默不語，靠在沙發上，眼底依稀閃過一絲悵然。
方羽已經很久沒見過他這副神情了，不由得收了開玩笑的心思，緊張問道：“你認真的啊？”
顧修往後靠了靠，閉目養神。
方羽有點慌了，四捨五入，這算是失戀啊！
“那個……你不要緊吧，要不要去度個假散散心？”
顧修受不了他的聒噪，掀了掀眼皮，道：“行了，又不是十幾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你有工夫在這裡神神叨叨猜這猜那，還不如多花點時間幹些正事！上次讓你查是誰在背後造謠生事，有結果了沒？”
“有了有了！”方羽趕忙一臉狗腿地說道，“我正準備跟你說呢，就是那個趙凱那一幫人。”
顧修聞言，動了下眉毛：“聽說，趙凱現在投靠了徐家？”
“嗯，要不是找了靠山，他這條落水狗也不敢這麼囂張——對了，秦亦沉這回也是在他們手裡栽了跟頭，當然，主要還是因為秦家老大太不爭氣……”
方羽說著，低頭徵詢顧修的意見：“竟然敢動到我們頭上，要不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顧修未置一詞，陷入了沉思中。
……
秦亦沉剛出辦公室門，手機就響了。
“秦二，幹什麼呢？今天我生日，約好哥們幾個一起慶祝的，你不會給忘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孫辰浮誇的大嗓門。
秦亦沉淡淡道：“你們先玩，我馬上過來。”
“快點，大家可都到齊了，只差你了。”
秦亦沉收起手機，進電梯下樓。
暮靄沉沉，冬日的天很快暗了下來。
明海山莊內。
燈光綺麗，觥籌交錯，幾個年輕男人坐在擺滿酒菜的桌案前，肆意談笑，其中兩個身側還有美女相陪。
“秦二還沒來呢，你們先別急著喝酒，留點精神待會兒把他灌趴下！”
孫辰的話剛落音，秦亦沉就在服務員的指引下推門進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秦二，你最後一個來，先自罰三杯。”
秦亦沉過去坐下，依著往常的性子，他一般不會搭理這所謂的“自罰三杯”，但這一回，許是心中鬱結，他竟然二話沒說，上來就灌了三杯。
孫辰贊了一聲“好”，豪情萬丈地道：“來來來，今兒晚上，我們不醉不歸！”
因為灌得急，沒多久，幾人臉上就有了醉意。
孫辰搭著秦亦沉的肩，搖頭晃腦道：“秦二，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沒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兄弟們說……”
旁邊另一人卻歪著身子醉醺醺道：“我看秦二心裡不痛快，是因為女人。”
“那個薛霽？”孫辰想到最近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言，立馬安慰秦亦沉，“女人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何況還是那種女人，沒什麼值得傷心的……”
秦亦沉抬頭瞥他一眼，面色有些陰鬱。
孫辰被他這一眼瞥得縮回了手，無語道：“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護著？”
秦亦沉沒說話，兀自悶頭喝酒。
秦亦景也在座，見狀拉了拉孫辰：“行了孫辰，喝酒就喝酒，扯那麼多幹什麼？”
孫辰卻來了興致：“依我看，秦二就是經驗太少了，逮著一個就當成是寶，來，今天兄弟做東，請你玩點新鮮的！”
他東倒西歪地說著，隨後便叫了一個打扮靚麗的年輕女孩進來。
紅色露肩短裙，波浪卷長髮，身材玲瓏有致。
女孩依照孫辰的指示，走到秦亦沉身邊坐下，殷勤地替他倒酒。
秦亦沉皺了皺眉，正要拿開杯子，孫辰卻直接搶了過去，遞給女孩，開玩笑說：“你今天晚上要是能把他拿下了，這個月的獎金給你加倍！”
女孩看了看秦亦沉，嬌嬌柔柔一笑。
……
薛霽回到別墅，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跟上回一樣，別墅裡仍舊黑漆漆空無一人，薛霽進門開燈，劉靈和司機跟在身後，幫忙將行李拎進來。
“小霽姐，用不用幫你安置行李？”
薛霽笑笑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天不早了，你們也趕緊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好，小霽姐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嗯。”
劉靈走後，薛霽拿著行李上樓，進臥室安置。
整理完衣服，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想將一對耳墜放到裡面收起來，卻無意中瞥見了一個小巧的盒子。
薛霽有些奇怪，拿起盒子看了看，慢慢打開——
一枚精緻的鑽戒出現在眼前，光芒細碎而璀璨。
薛霽微微一怔。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這個動作，在古代叫作‘卻扇’。”
“古代新娘出嫁，要以扇遮面，新郎卻扇，就代表完婚，跟揭蓋頭一個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把自己嫁給我了？”
“求婚都沒有，誰要嫁給你！”
“那你這是在催我求婚？”
“對啊，那你現在要跟我求婚嗎？”
……
他……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薛霽對著盒子裡的戒指怔神片刻，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明海山莊。
孫辰：“讓你喂他喝杯酒你怎麼都搞不定？”
女孩捧著酒杯，滿臉怨念地看著身側萬年冰山一樣不解風情的男人：“孫少，你看他都不理我……”
“那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手機震動聲在一片笑鬧嘈雜中響起。
秦亦沉頭有些昏，撐著額頭，從兜裡摸出手機，還未看清來電顯示就下意識按下了接聽鍵。
他將手機貼在耳邊。
“你今晚什麼時候回來？”
薛霽輕柔的嗓音通過手機傳來。
幾乎是同時，被孫辰嫌棄不夠主動的女孩傾身湊到秦亦沉面前，嬌媚地喚了聲：“秦總……”
電話另一頭，聽到女孩嬌媚嗓音的刹那，薛霽腦中一片空白。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隨即，秦亦沉清醒過來，一把推開身前湊過來的人。
女孩驚呼一聲，險些跌倒在地，杯子裡的酒灑了一身。
她扶著桌子，裙子上全是酒漬，狼狽不堪，滿臉的委屈。
孫辰見狀納悶：“秦二，你跟誰說電話呢，這麼緊張？”
另一頭，薛霽揪著床單，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問：“你在哪裡？剛剛說話的女人是誰？”
秦亦沉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孫辰生日，我過來吃個飯——”
“吃個飯，再順道喝酒找女人是不是？秦亦沉，你很好……！”
薛霽氣得發顫，一把掛斷了電話，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跟他和好的念頭頃刻間又沒了。
秦亦沉看著被掛斷的手機，眉頭緊緊擰起。
孫辰等人都愣了。
“怎麼，你家那位來查崗了？”孫辰帶著醉意滿臉無所謂地說道，“我跟你說，秦二，女人就不能太慣著，正好，讓她知道，少了她，你照樣……”
話未完，就被秦亦沉投過來的冰冷眼神懾住。
沒等他再說什麼，秦亦沉倏地起身，急匆匆往外走，連外套都忘了拿。
孫辰等人面面相覷。
半晌，其中一人道：“辰哥，你這回恐怕害慘秦二了，小心他找你秋後算帳。”
孫辰：“？？？”
出了明海山莊，冷風撲面而來，秦亦沉在路邊隨意攔了輛車，報過位址後就開始給薛霽打電話。
然而，打了好幾遍，始終沒有人接。
秦亦沉煩躁不已，催促司機：“麻煩快一點。”
司機閑得無聊，隨口問了句：“有急事？”
按照往常的脾氣，秦亦沉是不會搭理這種問題的，但今天大概情緒有些失控，竟然回了句：“哄女朋友。”
司機顯然是個有故事的人，一聽，笑了：“那確實不能耽誤。”
說著，立刻一踩油門，加快了速度，鬥志昂揚，仿佛要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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