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宮中事情變得詭異而又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平常人家聽聞殺人事情都駭然不已, 燒香拜佛許久才能心安。
當下正是太平盛世, 皇后卻精心為天子設計死局,最後又瘋癲地想要掐死天子,用心可怕, 舉止更為可怕。
見識了這一幕還被拖來當替死鬼的姜荺娘又不知做了幾回噩夢。
莊錦虞給她的那份警告一時讓她感到不安。
當中不僅有皇后在行事, 還有人能夠買通宮廷侍衛神不知鬼不覺當眾殺死皇后。
若非對方布了個比林皇后更大的局, 如何能讓林皇后關鍵時候功虧一簣, 還能預料到那侍衛能在那時候衝進去得手。
這份用心不可謂之不深。
也不怪莊錦虞不願姜荺娘摻和進去。
因這事情, 俞太后也覺得晦氣, 宮中上下雖無人敢亂說話,但知情的,總歸覺得心戚。
「那薑氏嫁入瑾王府中也有一段時日了, 至今怎尚且都還沒有懷上身孕?」俞太后問道, 她心覺這時也該有個喜事來衝淡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嬤嬤見她關心到這個問題也不覺意外。
說起來俞太后這麼久才來問,已經算是長輩中寬慈的一位了。
平常人家娶媳婦就是為了生子,恐怕心中恨不得洞房之夜新婦就該懷中了。
「先前奴婢也按著您的吩咐,留意過瑾王府的情況,瑾王殿下日日都宿於王妃屋中,按理說也該有了。」
俞太后道:「去挑幾個漂亮的女子送去瑾王府中,給我孫兒房中填充些人。」
嬤嬤有些錯愕:「可是上回送去的那個宮婢……」
「她是個伺候宮女, 在哀家身邊待機日就以為自己是個什麼不得了的人物,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對於哀家的吩咐陽奉陰違, 如何能討人歡心?」
俞太后道:「自然還是那些受過□□的女子更懂得伺候人,若是薑氏心中有數,自然自己也就著急懷孩子了,若是她不把哀家的孫子當好的,她也就不配做王妃。」
「還是您考慮的周到,等後院其他女子有了身孕,王妃自然要著急上火的,也就不必您再惦記這些事情了。」嬤嬤說道。
俞太后笑著點了點頭。
這事情也沒耽擱,俞太后吩咐之後,第二日選出來的四個千嬌百媚的美人便送入了瑾王府中。
上回還遮遮掩掩的送來個宮婢,這回卻是挑明瞭,人就是送來伺候瑾王的。
這人是俞太后送的,瑾王殿下怎麼也該要給她老人家一個面子,把這些美人笑納了。
莊錦虞不在時,這些人還都得姜荺娘來接待。
姜荺娘將那幾個風格迥異的美人一一看過,隻和顏悅色地叫來人將她們安置下去。
馮嬤嬤卻覺得頭大。
一方面出嫁前薛老太太交代過要她扶持姜荺娘做個得體大方的主母,另一方面她又覺得瑾王殿下與王妃的感情甚篤,叫王妃在王爺身上多下點心思也無可厚非。
這時太后她老人家又送人來了,想要抱重孫子的願望可見是急切得很了。
「王妃也該有個孩子了……」馮嬤嬤與姜荺娘道。
這時候,也唯有先生下了嫡長子,才能理直氣壯。
姜荺娘喝著茶水,也在想這事情。
嫁人本就不是你情我願便能皆大歡喜的事情。
便說這婚後,因生不出孩子的婦人被夫家休棄的不是沒有。
她若生不出孩子來,俞太后見著她哪裡還能有笑臉?
其他關注著瑾王府的人恐怕要嘛給她提供生子靈方,要嘛就是給莊錦虞送美妾嬌娘,或是介紹下一任一看就好生養的世家女子。
她慢悠悠想了半天,都覺在這樣的壓力之下,她自己就先扛不住了,指不定因哪次和莊錦虞急紅了臉就自請下堂了。
等莊錦虞踏著夜露回來的時候便瞧見姜荺娘既沒有洗漱,也沒有更衣,就對著燭火發怔。
他走過去彈了彈她腦門,見她吃痛回神。
「你不睡覺了?」他問道她。
姜荺娘道:「你怎又回來這麼晚,今日太后送來了幾個美妾給你,也不知這個點她們都歇息了沒有。」
莊錦虞坐到她身邊去,道:「她們歇息了怕什麼,你不還沒歇息麼?」
姜荺娘哼了一聲,彆扭地看了他一眼,又問他:「我且問你,我若生不出孩子來怎麼辦?」
莊錦虞動作一頓,掃了眼她的肚子,道:「你為何會生不出孩子來?」
姜荺娘道:「就是假設罷了,我知曉生不出孩子來也是七出之一,想到那樣的場景便覺你我的緣分到頭了。」
莊錦虞又被她氣笑了。
他們才成親沒多久,她連他們和離的場景都已經幻想出來了,她倒是覺得成個親是個很容易的事情。
成親那麼大個排場與陣仗為的就是和離?
「你可真是夠深謀遠慮,如此來說,我豈不是該想一下京中還有哪些適齡女子亦生養的,不然娶回來都不能生,多成幾次親,我家底也沒了。」
姜荺娘聽到他後半句話沒忍住笑出聲來。
莊錦虞拍了拍腿,道:「過來說話。」
姜荺娘竟都習慣了他這要求,磨磨蹭蹭還是坐他懷裡去,心中便更覺不捨。
「尋常人家也就罷了,誰叫我嫁的人是你,你是皇室後代,家大業大,還有爵位有傳承,若是我當真生不出孩子來,你就與妾生個孩子認到我名下行嗎?」她低聲道。
她這要求尚且合理,很多大戶人家都有這樣的做法。
並不是所有夫家都絕情寡義,見妻子不成事了,便要踢出家門去。
莊錦虞道:「你怎知就是你生不出,不是我生不出?我亦可從同宗旁支擇個繼子來養,這也不是沒有先例。」
姜荺娘想這她還真沒想到。
「罷了,你也累了一天,不說這些了,去洗洗睡吧。」姜荺娘道。
莊錦虞卻問她:「你不是說太后送來了一些美妾嗎?」
姜荺娘「嗯」了一聲。
他說:「我去看看。」
他說完這話姜荺娘便愈發膩在他懷裡不肯起了。
「你怎能這樣,還沒等到一年半載的,怎好現在就過去了……」她抱著他不肯鬆手。
莊錦虞扯了扯唇角,道:「你總算當我是個好的了……」
姜荺娘有一絲羞赧道:「你自然是極好的,你不許找旁人去。」
成親時她尚且還忐忑猶豫,如今便徹底地生出了霸道的念頭來,想要占著他,半點都不肯分給旁人了。
她想她終究還是沒法做個賢妻了。
莊錦虞頓時忍俊不禁道:「你放心吧,我哪裡都是你的了。」
姜荺娘疑惑地望著他,卻見他還是執意起身往外去了。
她跟到門口去,又叮囑門口的丫鬟道:「跟過去看看。」
丫鬟見狀立馬道:「您放心吧,若是殿下碰了哪個女子一根手指,奴婢都立馬回來彙報給您。」
姜荺娘頓時汗顏不已。
她的意圖有那麼明顯嗎?
莊錦虞去了許久,姜荺娘也沒再等他,隻該洗漱洗漱,該睡覺睡覺。
等半夜裡迷迷糊糊地被身邊地動靜驚醒。
她見是莊錦虞,又瞧了瞧外頭烏漆墨黑的天,問他:「你幹嘛去了?」
莊錦虞扯了被子往身上蓋,與她道:「給你掙面子去了。」
掙面子?
姜荺娘想他怎麼給她掙面子?
她心想他去那麼長時間,什麼好事都幹完了,讓其他女子知道他有多威風,是給她掙面子?
她心裡忽然覺得酸澀,氣得將他身上被子搶過去,也不理會他了。
姜荺娘搶了被子之後,見他也沒再搶回去,過了會兒回頭看他,見他就側躺著看著自己。
他看她忍不住先回頭,又露出笑來。
「你現在得意了?」她看著他的笑愈發覺得他可惡。
莊錦虞想要碰她的臉,卻被她避開。
「我帶著小粉一起去的,她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小粉就是姜荺娘叫去盯梢的丫鬟。 姜荺娘遲疑地看著他道:「你莫不是將丫鬟買通了?」
他想了想,便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若是不信我,便來試試我……」
姜荺娘啐他,說這話真是有夠不要臉的。
俞太后賜了人之後,便又留意莊錦虞是否會為了王妃而刻意冷淡那些人。
只是隔幾日傳回來的話卻是當天晚上瑾王便去了美妾屋中。
而且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進過王妃的屋子了。
「一直都宿在妾室的屋子裡?」俞太后驚訝得很。
雖說她希望早日抱孫子,可沒想過要他這樣癡迷女色。
「是啊,而且奴婢的人私下裡問了那些妾室,妾室也說殿下很疼惜她們。」
俞太后心想這事情走向不對,又觀望了一段時日,將莊錦虞叫來。
莊錦虞道:「她們伺候得很好,只是我近日在服藥,大約是要將她們遣散出府去了。」
俞太后一聽他要吃藥,頓時嚇壞了,忙打量他:「你是哪裡不舒服了?」
莊錦虞抿唇不語,在俞太后的再三追問下他才說出了「難言之隱」。
「孫兒成親之前也不是沒有過花天酒地,但是也不知為何……」他說著又打住,卻很能令俞太后領會他的意思。
俞太后半張著嘴,好似受了極大的打擊一般。
「您莫要叫王妃知道這事情了,但是府中姬妾眾多,所有人都懷不上孩子,想來王妃也會察覺到的,到時候孫兒在她面前亦抬不起頭來了。」他的聲音平靜,但卻讓俞太后感受到了他可憐的處境。
「傻孩子,你莫要擔心……」她想他近日突然要喝藥,定然也是她送去的那些女子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若是再短了他的壽可怎得了?
俞太后越想越發後怕,又怕他放那些女子出府去會胡亂說話,便與他道:「你放心吧,那些女子哀家會替你安置好的,定然叫她們不敢胡言亂語,你和王妃好好的就行了,哀家還沒有那麼著急抱重孫呢。」
莊錦虞勾了勾唇,露出了頗有些脆弱的笑道:「是孫兒不孝了。」
俞太后心疼就不說了,哪裡還敢再提這些敏感的話,隻讓他早些回去休息了。
至於府中的那些妾,因收受了瑾王的好處,個個都是識抬舉的人,被遣散時還裝模作樣嚎了兩嗓子,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再說天子似因皇后去世,受了不小的打擊,身體也不如從前。
盛錦帝是受了不小的打擊,但心知肚明的人都知道他是因為被林皇后的事情給嚇出來的毛病,兼之年紀本就大了,身體也就不成事了。
在林皇后的事情之後,他變得愈發多疑起來。
他以為林皇后是他的結髮妻子,曾經待他真誠自不用問,那樣的枕邊人都能背叛自己,想要殺害自己,這世上又有什麼可信的。
再加上林皇后當日表情猙獰恍若惡鬼,在他心裡實在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近日襲國使者將來朝,他身子又每況愈下,便叫人召三皇子歸京來。
他膝下孩子加上夭折的其實不少,但都尚且年幼。
而三皇子幼年也是身體虛弱,他母親聽聞縹緲山有神明庇佑,便哀求將他送去那山中寺廟。
盛錦帝答應了,之後這三皇子雖然活了下來,因皇子母親只是平常宮婢出生,再加上三皇子本身亦是平庸,是以他也並未在意過。
直到這個時候他再一看,他身邊能用之人竟少之又少,若他這時歸天,皇位也許會被迫歸還給瑾王。
雖說當年是俞太后大義,擇他登基,那時他亦感恩過,說百年之後將皇位讓給瑾王雲雲。
可彼一時此一時,他在這個位置上這般久了,又怎捨得。
可見當下這三皇子的存在對他何其重要。
深夜,盛錦帝再度驚醒來,眼前全是林皇后的猙獰嘴臉,他嚇壞了。
他身側人忙點了燈,見他滿頭大汗,又撫著他心口柔聲安撫。
「陛下又噩夢了?」
他轉過頭來,這時看到白凝瑄那張柔美漂亮的臉,竟也緩解了幾分。
「是啊,又做噩夢了……」他心有餘悸道。
白凝瑄擔憂蹙眉,轉身去給他倒了茶水服侍他喝下,盛錦帝才緩了許多。
這時的白凝瑄已經成了白貴妃,可以說是後宮之中勢頭最好的妃子了。
然而她並未變得高傲張狂,穿衣打扮仍是樸素,一如既往的模樣讓盛錦帝很是滿意。
「睡吧,明日朕還要早起。」盛錦帝歎了口氣說道。
白凝瑄點了點頭,這才將燈滅了。
盛錦帝睡了,她卻仍睜著眼睛,看著幽幽漆黑,心事愈發沉重。
白日裡,白凝瑄坐在涼亭中搖著扇。
要說天熱倒也不熱,只是習慣了手上拿個扇子搖幾下,好似就能在這後宮之中消遣去無聊的日子。
她對著無人之處歎了口氣,眼中凝了淚,倒也不像旁人外表看上去那樣順暢。
便這時忽然有人開口,道:「憂思傷神,何苦?」
對方聲音沉穩平和,她驟然聽見了,竟沒有受到驚嚇,反倒像是心上得了撫慰一般,回過頭去,看見一個錦袍男子。
她動了動唇,察覺到臉上涼意,又低下頭自覺難堪。
她正是無措,豈料視線中出現了一隻遞來帕子的手。
「我只是偶然路過,真是抱歉,並非有意打攪,只是你的樣子著實令人感到不忍。」
白凝瑄接過那帕子將淚洇幹,這才抬起眸來,低聲道:「我只是覺得女子太可悲了。」
「怎麼說?我卻覺得你這樣的女子極好。」那人似有不信。
她輕輕搖了搖頭道:「我幼年因聰慧極得父母家人喜愛,後來因為身子虛弱總是生病,學什麼都跟不上旁人,便漸漸失去了寵愛。
後來我養好了身子便加倍努力,叫我父親愈發以我為驕傲。
只是到頭來,他卻覺得我只是個附庸物品罷了,我每每想到這些,便覺可悲。」
那男子聽了之後,愈發驚愕。
「想來也是緣分使然,我竟與你是相同遭遇,我亦是年幼體弱多病,如今我父皇需要我了,才召我回京,否則我也不知我會在那寺廟中待上多久。」他說道。
白凝瑄錯愕道:「你是三皇子?」
那男子點頭道:「正是。」
他見遠處有人走來,便與白凝瑄微微頷首,隨即便離開了涼亭。
此刻,天子殿中。
盛錦帝與莊錦虞說完公事之後,便忽然又問他:「你當初為何要娶薑氏?」
莊錦虞並未猶豫道:「彼時微臣心悅於她。」
盛錦帝目光微沉,又說:「朕那時縱容你,沒曾想過她身上會有襲國之物,也沒想過,她能碰巧那日就出現在皇后宮中,她一個尋常女子,身上有這般多的可疑點,配不上你。」
「若是時機合宜,朕便為你指兩位側妃,再為你另指一位王妃,至於姜氏,還是莫要留在瑾王府中了。」
莊錦虞逐漸鎖緊眉頭,道:「微臣多謝陛下好意,只是陛下提議微臣不敢應,微臣喜愛薑氏足矣,無需她有家室來配。」
盛錦帝見他竟為了那樣一個女子反駁了自己,愈發覺得他當初娶姜荺娘不是個簡單的事情。
「倘若她日後做出了危害朝廷的事情,你亦要護著她不成?」他冷聲問道。
莊錦虞道:「如陛下所言,薑氏乃是一尋常婦人,她不會。」
盛錦帝這幅樣子已經不是一日兩日。
這段時日他脾性愈發惡劣,私底下沒少遭到官員非議,但誰也不敢正面提出抗議來。
這會兒盛錦帝說出的這些話,莊錦虞卻一步都不能讓。
盛錦帝心中隱隱生出怒意,但卻隱忍不發,目光陰沉地凝著莊錦虞,隨即道:「你留在京城太久了,如今三皇子也歸來京城,朕深思熟慮過,在接待過襲國來使之後,你便去封地好生待著吧。」
莊錦虞面上並無任何意外,只是恭敬道:「微臣遵旨。」
他走之後,盛錦帝將個奏摺丟了出去,粗喘著氣。
王裘忙來給他遞茶安撫著他。
盛錦帝道:「朕原以為所有人待朕都是一片赤誠之心,其實不然,是朕從前待他們都太過信任了!」
王裘只好勸道:「陛下息怒,過幾日尚且還有狩獵之行要您主持……」
盛錦帝閉了閉眼,緩過心頭的煩躁,不耐應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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