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薛老太太領著姜荺娘進了屋去。
外面的丫鬟婆子都在廊下竊竊私語, 單是瞧她們的神色, 姜荺娘都覺得她們是在說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只是那鮮花竟會是莊錦虞……
姜荺娘怔了會兒,發覺屋裡靜悄悄地,察覺不對, 抬起眸來卻見薛老太太沉默地凝著自己許久。
「外祖母……」姜荺娘心下也是犯了嘀咕, 不知如何解釋。
薛老太太問她:「你與他私下裡還是有聯繫?」
姜荺娘吭吭哧哧答不上這話。
薛老太太一眼看破, 重重地歎了口氣。
「阿芙, 你怎就不聽勸……」薛老太太說著, 自己都將話給打住了。
她勸得還少嗎?
不少了吧。
可是姜荺娘與那瑾王殿下的姻緣線就像是個死疙瘩一樣, 好不容易勸著姜荺娘死了心,卻不曾想今個兒就打得她們措手不及。
只是那死灰尚且還能複燃,他二人的關係能死而復生又有什麼好稀奇的。
這是結還是解, 還不都在那瑾王殿下的掌控之中。
姜荺娘在其他事情上尚且都能處理的妥帖, 唯獨與那瑾王的關係難解難分。
說到底還不是她自己心底存了私情,不然以她的性子何至於有今日。
「且不說先前,只說當下,上回皇后召你入宮的事情反倒給我提了個醒,叫我明白若是將你輕易嫁出去,你夫家未必就能護著你,如今有這賜婚, 於你有利也有弊,但好歹日後旁人再想動你,也要掂量掂量瑾王府的分量了。」
老太太說出這話就算是認下了。
姜荺娘見她嘴上妥協,但臉上仍是陰著。
她明白老太太的心意。
薛老太太並非是個無所不能的人, 她只是一個經驗比年輕人多的老太太。
她年輕時候因這些情愛的事情傷痛深了,遇到疼愛的後輩,便極想勸她們避免這些坎坷。
她偏執起來,便將所有的偏見都放在了勾、引自己外孫女的莊錦虞身上,至於他身上的好處她是一點都沒看出來,卻將他當做是個玩弄人的紈絝貴族。
至少以姜荺娘的家世與本事是治不住他的。
可如今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薛老太太的態度難免令姜荺娘也跟著迷茫。
所有人的態度都仿佛別有意味一般,令她愈發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情。
薛府接了這聖旨,因婚期定得緊湊,又是天子賜婚,薛府裡便馬不停蹄地開始著手準備。
這日莊錦虞入府來卻不再是看望莊氏的名義,而是特意來見姜荺娘。
在旁人眼裡,既然已經定下了名分,這位瑾王殿下想要打量一眼自己未來的妻子也是正常的事情。
是以他們在院中涼亭見面,遠處自有一堆婆子遠遠望著,也不叫那瑾王覺得薛府是個隨意的人家。
莊錦虞並未過多在意旁人的目光,僅是拿出了一個錦盒來,放在了姜荺娘面前。
他揚著唇,難得因這些事情的順利而表露出幾分愉悅。
「你打開來看看。」
莊錦虞手指輕扣著桌面,目光裡竟好似多了幾分期待。
姜荺娘打開那盒子來,見裡頭放著一個雕刻精緻的鐲子,竟與那日莊氏給她的鐲子是一樣的。
想到這些,她的臉色便愈發僵硬。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想來以莊氏的性子,若非將這些事情知道的清清楚楚,又哪裡能輕易把這鐲子就給了自己……
這些難以啟齒的過往一早就被旁人給知道了去,叫她一時也有些難堪。
然而莊錦虞一直留意著她的神情,發覺她從始至終都不曾高興。
他見她看到裡頭的鐲子後,眼中都沒有任何喜色。
莊錦虞唇角的笑也一點一點收斂起來。
「從前你總有諸多藉口,如今沒了任何阻礙,於你私心裡,你也還是不願嫁,是嗎?」
他的語氣也冷淡下來,問她這話。
姜荺娘卻像是啞了一樣,聲音梗在嗓子裡,心裡的話就是問不出口。
她實在不清楚這一切是他的意思還是聖上的意思,他連他們之前先前的矛盾都不提,於他心裡難道就半點不痛快都沒了不成……
但婆子們都在附近,她只覺得難以啟齒。
莊錦虞見她果真沒有反駁,仿佛默認了他的話一樣,臉色也愈發陰沉。
他推開那盒子,與她也沒了好臉色,兀自起身便離開了。
婆子見他沒來多久就起身走人,又暗暗打量他神情,見他似乎並不滿意,雖有些為自家主子擔憂,但也隱隱都覺得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姜荺娘見他走了反而才鬆了口氣。
之後府裡為她籌措婚事,莊錦虞也再沒有來過。
這日姜荺娘收到了含胭齋的信件。
這令她才想起來府外的人都不知她的婚事,她有心打發個僕人過去告知一聲,但蘇銀卻連送了好幾封信來,都十分焦急,生怕她收不到似的。
姜荺娘生怕外頭又有了什麼麻煩,便想備車出府,薛老太太知道了特意叫她過去,問她:「你如今大婚在即,這時候出府去做什麼?」
姜荺娘道:「是缺了些東西丫鬟總買不好,我便想著趁著婚前自己去看看,待去過這一趟之後,我便不再出門。」
薛老太太聽了這准許她去了。
待姜荺娘去了含胭齋,見外頭是小丫頭在看鋪子。
小丫頭見她來,隻與她道:「人在後面呢。」
姜荺娘微微頷首便進了後堂去。
然而她走近那後堂屋裡,並未見到蘇銀的人影,反而只聞到了一股極為濃鬱的香氣。
姜荺娘覺得怪異,因這是間胭脂鋪子,各色胭脂香氣不同,是以店裡往往不會刻意熏香,就怕混亂了嗅覺。
為何今日屋裡卻特意焚香?
她心下覺得不對,轉身想要出去,手才碰著門,兩腿便一軟,整個人跌在了門檻邊上。
這時香爐上才有人掐滅了香,緩緩朝姜荺娘走來。
姜荺娘隱隱約約覺得有人抱起自己,輕飄飄間又不知自己究竟去了何處。
只是她總覺得自己整個人好似浮在了大浪之上,動盪不安。
很快,她的腦袋便磕到了什麼,那般痛楚令她好不容易恢復了一絲知覺。
她睜開眼睛,卻陡然看到了一張臉。
姜荺娘嚇了一跳,想要退開,卻渾身發軟,沒什麼力氣。
那人也見她醒來也嚇了一跳,然而很快卻又鎮定了下來。
「沈妍月?」
眼前之人雖蓬頭垢面,傷痕累累,但姜荺娘還是通過對方的眉眼認了出來。
沈妍月見她茫然,扯了扯唇角道:「姜荺娘,你可千萬不要太感謝我……」
姜荺娘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見她二人都在一狹小車廂內,心裡愈發覺得不安起來。
外面的人似乎聽到了裡面的動靜,便驀地勒住了馬,掀開簾子見姜荺娘醒來,蘇銀這才緩了口氣,與姜荺娘道:「姑娘,想來方才藥性重了些,才叫你失去了意識。」
姜荺娘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蘇銀垂下眸,低聲道:「姑娘,我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姑娘嫁給那種人,我從前什麼都不知道,如今我卻清楚了,是那瑾王玷污了姑娘,也是他逼著姑娘墮胎……」
姜荺娘聽得這些話便又看向沈妍月,隱約猜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了。
「這些話都是她告訴你的?」姜荺娘問他。
蘇銀遲疑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姑娘與她有嫌隙,我帶著她也是因為她承諾於我會幫著姑娘一起離開,她一早就偽造了好幾個假身份,如此我們三人才順利出了城去……」
姜荺娘被他的話氣得兩眼發昏,偏偏這個時候又不能真的昏過去。
她咬著牙,正要呵止他,豈料車上「篤」地一聲,一支寒光閃閃的箭頭穿破車廂,卡在壁上。
蘇銀正要開口,豈料那箭一支接著一支,逼得他掉下了馬車。
沈妍月嚇壞了,卻因身上有傷,而行動艱難。
「莫不是你的仇人來尋你來了。」姜荺娘忍不住嘲她。
沈妍月卻面色難堪,心裡頭竟也有好幾個名字。
「你放心吧,就算死,你也一定死在我前頭……」
沈妍月咬著牙撐起身體往外爬起,好不容易跳出了馬車,之後是死是活隔著個簾子,姜荺娘也不能得知。
她因手腳無力,只能看著這馬車車廂逐漸被人射成了馬蜂窩一般。
說來也奇怪,因這密集的箭雨,初時叫人驚得魂都要飛了。
如姜荺娘這樣跑不掉的反而能鎮定下來發覺這射出來的箭仿佛都被人掌控著力道,令這箭都隻卡在壁上,而並未有實質的傷害。
姜荺娘正覺得疑惑,面前的簾子卻驀地被人粗魯撕扯下來。
莊錦虞將手中的弓重重地砸在地上,隻陰晴不定地望著姜荺娘。
「是你自己下來,還是要我請你下來?」
他餘光掃過地上兩個被侍衛捉住的「同夥」,臉上也覆上了一層寒霜。
「且不說你想不想嫁,我要不要娶,如今婚事在即,你這時候跑了,瑾王府也丟不起這個人。」
他自上回去過薛府回去後便一直防著她,臨近婚期的時候忽然聽她要出府的事情,他便覺得不對。
沒想到竟真等來了她上演的逃婚這一齣戲碼。
他是真沒想到她竟這般不情不願。
他往日裡也不是那種喜歡強扭不熟瓜的人,只是旁人也就罷了,她越是這樣,他就心裡頭的火便燃地愈發旺盛,恨不得將她連根拔起都扭下來。
他一臉的要將她生吞活剝的表情讓姜荺娘很是膽戰心驚。
這一回她卻是從頭到尾都無辜得很,她自己尚且都一臉地懵,哪裡能與他解釋得清楚。
莊錦虞見她還是裝死不吭聲,正要叫人來,衣角卻被人用著極輕極輕地力度牽制住。
只要他再轉身一下,便會輕而易舉地掙脫開來。
然而他到底沒有掙脫,隻陰沉地看著她。
姜荺娘忍不住委屈道:「我沒想跑,也沒想過不嫁給你……」
「是麼,想嫁到連薛府都能扔下不管跑出了城去,想嫁到聽到這消息時,甩臉色給我看?」莊錦虞冷笑著:「姜荺娘,你覺得我是這麼好騙的嗎?」
姜荺娘愈發欲哭無淚。
那日明明是他甩臉色給她看的,她都沒有說什麼,怎麼他反倒還冤枉她來了。
她頂多就是個搖擺不定的小人心思罷了,要說逃婚,她哪裡有那個膽量。
別說是嫁給莊錦虞,就是聖旨上叫她嫁給七旬老頭子,姜荺娘也不敢做出這樣陷害薛家的事情。
只是這話怎麼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說給莊錦虞聽,她便只能弱聲解釋道:「你瞧他們都被嚇跑了,就我在車上沒跑,也不是我不怕死,而是我聞了那迷香,如今正手腳無力。」
「若我是情願的,他們又哪裡能用得到迷香呢?」
莊錦虞見她一直沒有變過姿勢,這才察覺出異樣。
因是氣頭上,他都以為她連死都不怕了。
若是為了他連死也不怕就罷了,他也能生受了她這情義。
可偏偏是為了逃婚,他就差沒重重射出一箭就此了結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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