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怎麼說都要嫁人。
於是這日下午, 姜荺娘索性收拾的體面些, 往薛府後花園去。
那人名袁安,是京城人士,年紀已有三十, 沒有娶妻也沒有納妾, 偶爾卻會與手底下的人去青樓裡消遣, 除此之外, 沒有任何惡習。
姜荺娘覺得即便如此, 她也未必就配得上他。
這人十幾歲時便隨著軍隊四處征戰, 一步一步爬到了副將的職位上,到了二十幾歲的時候,便安逸於京中, 做個京衛統領的官職, 前途只好不壞,更別說到了三十還潔身自好,沒有整出十八個小妾擱在後院烏煙瘴氣。
待她到了那瀾錦亭,見裡頭果然坐著一個魁梧男子。
那男子皮膚顯黑,但五官卻極是耐看,也沒有姜荺娘心中所想的兇神惡煞。
姜荺娘緩步上了臺階,他察覺出時, 便立馬站到了一邊,與姜荺娘一揖。
「鄙人袁安唐突,見過姜姑娘。」
姜荺娘還一禮,彼此才先後坐下。
袁安打量了姜荺娘一眼, 眼中雖有驚豔,可他到底不是那些個毛頭小子了。
他隻微咳一聲,道:「姜姑娘,想來今日我的來意你也是清楚的,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姜姑娘。」
姜荺娘見他絲毫沒有羞澀避諱,心裡便知道他看待自己未必有多喜歡了。
「您請說。」姜荺娘聲音平淡而客氣道。
袁安凝視著她,開口說道:「實則我今日來也算是奉命行事,姜姑娘知道,如今這天下不是我們武將的天下了,而我卻又得罪不起皇族的人,說起來姜姑娘除了家世略遜,相貌才情並不太差勁,配我這個三十的男人實在有些不太合適,不知姜姑娘可否坦誠相告。」
他話裡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來並不是真心想要相看她,不過是受迫於三舅母郡主的身份罷了。
姜荺娘桌下的手指緊了幾分,想要離座走人,可是想到老太太的情況,便又忍下,道:「從前府裡傳過一陣謠言,想來你要打聽也不難的,他們都說我失了貞,不是個清白女子,我也算是壞了名聲了。」
姜荺娘不將話講明白,但只要計較這一點的男子,必然就明白她的意思,可若是有心捉她話中把柄卻也不能捉到什麼,這不過是她「引用」了先前的一樁謠言罷了。
那袁安扯了扯唇角道:「姜姑娘放心吧,只要郡主叫我娶的女子,哪怕是青樓裡的花娘我也是不在話下,只是我要事先與姑娘說好,嫁給我之後,姜姑娘萬不可再做出那些紅杏出牆的舉動了,等你入了門之後,我才會將自己喜歡的女子娶回府中,也算是給全你尊重了。」
說完這些,他看見對面那姑娘素白似梨花的面容,那雙浸透了秋水的琉璃眸子正幽幽望著亭外,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願意娶姜姑娘,姜姑娘覺得這樣可好?」
姜荺娘回過頭來,回了他一個疏淡的笑。
「挺好的。」
袁安心裡沉了沉,又道:「姜姑娘果真是個識抬舉的人……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清楚……」
「您請。」姜荺娘說道。
袁安道:「我雖然不嫌棄姜姑娘,但是請姜姑娘入門後能否答應我,叫我心愛的女子先生下長子。」
「屆時她為平妻,若生的是女兒,那便一直生到兒子出生為止,待長子出生後,我自然也不會叫姜姑娘膝下寂寞,也會給姜姑娘一子半女的。」
姜荺娘似聽不出這種羞辱意味的話,隻微微頷首,道:「如此,不知您還有旁的要求了嗎?」
這回反而輪到袁安怔住了。
他搖了搖頭,問道:「那麼姜姑娘也當真願意嫁給我了?」
姜荺娘笑了笑,似白蘭初放的柔美清甜,那雙水眸彎彎,透著溫柔的意味。
「願意。」
袁安看傻了眼,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姜荺娘早就走得不見人影了。
這時他才露出了懊惱的神情來,心裡幾乎有一萬匹馬來回奔騰。
他是瘋了才這樣去欺負一個脾氣軟得像棉花樣貌長得像仙女一樣的姑娘。
然而即便是他絞盡了腦汁試圖叫她難堪,她卻仍是風輕雲淡,一點都沒有覺得後悔莫及,也沒有覺得哪裡內疚慚愧,反而對著他提出來一條比一條苛刻的要求的笑著應下了。
這叫他回去怎麼交差?
而事實上,姜荺娘遠沒有他想的那麼好的脾氣。
只是一切都不過是為了依著老太太,不拂逆了三舅母的情義罷了。
至於嫁不嫁給這人,從來都不是她說的算。
待她回去之後,隻將自己與袁安的對話轉述給薛老太太聽了,薛老太太果真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事兒了。
姜荺娘覺得這時候提出去庵裡修身養性一段時日,老太太興許不會反對。
豈料這一日,薛老太太便忽然昏睡不起了。
府裡大夫請了一撥又一撥,一眨眼功夫過去了兩天,老太太雙目緊閉,灌什麼都會順著唇縫淌到脖子後面去。
饒是家裡人再耐心地灌藥,也基本全部都浪費了去。
「如今老夫人醒不過來,就算到最後她的病症真的有了救治的藥方,只怕那時候她也餓死了。」就連特意從宮裡請來的太醫也是完全束手無策。
姜荺娘與薛桂瑤站在外間,屋裡站著程氏與莊氏和其他一堆大夫,壓根就不讓她們兩個姑娘靠近。
「你哭什麼,如今她們嫌我們添亂,都不許我們進去了。」姜荺娘沒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心裡都急壞了。
薛桂瑤揉著紅紅的眼睛道:「你自己不也急紅了眼睛,祖母躺在床上臉色都跟泥巴一個顏色了,可是什麼東西都喂不進去,怎麼辦……」
她說完又忍不住抱怨:「那位司空先生早不出去,晚不出去,這時候出去,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姜荺娘握了握她的手,道:「咱們這時候還是不要慌了……」
便在這時,外頭又進來一人,不是旁人,卻是一身素淨的沈妍月。
乍然見到這人,姜荺娘和薛桂瑤都安靜些了。
比起毫不知情的她二人,沈妍月卻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火熱,似乎所有難堪羞恥的事情都被她們暗地裡嘲笑過了一般。
然而這回沈妍月卻只是與她二人客氣地點過了頭,也不管她們理會不理會,便走到了馮嬤嬤身邊去了。
也不知她與馮嬤嬤低聲說了什麼,馮嬤嬤便讓開了身子,請她進去了。
薛桂瑤上前去道:「嬤嬤為何讓她進去了?」
馮嬤嬤道:「方才墨少奶奶說,她有辦法可以讓老太太進食。」
薛桂瑤有些不信。
「真的?」
馮嬤嬤也不能回答她這是不是真的。
姜荺娘道:「若是當真能讓外祖母進食下肚,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姜荺娘的話也提醒了薛桂瑤,現在可不是有個人成見的時候。
薛老太太已經不能再拖了。
即便不是真的,她們也只能祈禱真能有這樣個人來救老太太一命。
待沈妍月進去之後,沒過多久,丫鬟便出來報喜,說老太太吃下東西了。
「她怎那麼厲害?太醫都沒有辦法,她是怎麼做到的?」薛桂瑤可驚奇得很。
「奴婢也沒瞧個真切,少奶奶只說她家裡世代行醫,幼時又喜歡看醫書雜籍,她還用了幾根銀針,又不知掐了哪些穴道也就成事兒了。」那丫鬟說道。
「竟這樣厲害……」薛桂瑤也有些意外。
「是啊,她還說從前在一個雜書裡曾經看到過老夫人的病症,如何配藥她還需仔細回憶一番,但老太太性命無虞是可以保證了的。」
她說出這些話來,頓時叫所有人都安下了一顆心。
沈妍月將老太太安頓好之後,已然是滿頭大汗。
程氏握著她的手,看她便愈發喜歡,只一個勁兒的誇她,說薛家沒有娶錯媳婦。
「你對我們薛家也算是立下了個大功勞了。」程氏說道。
沈妍月餘光掃到莊氏冷然的臉上,頓時便收斂了高興的神情,低聲道:「這都是我分內的事情,如今有機會為祖母做些什麼,也是我的福氣。」
她說完眼睛便一直看著莊氏,樣子也極是慚愧可憐。
程氏覺得奇怪。
莊氏便開口道:「你立的功,誰也搶不走,只要你日後安分守己,一家人都還是一家人。」
莊氏冷淡,可這話卻叫沈妍月頓時又露出笑來。
待到晚上薛秉墨聽說了這事情,也沒忍住過去看沈妍月一眼,卻見她深夜床頭還放了一摞醫書。
他心下微微動容,隻冷著臉走到了榻邊,道:「怎麼這個時候還不休息?」
沈妍月聽到他的聲音似受到了驚嚇一般,回過頭來,低聲道:「夫君,你來了……」
「我只是過來看看而已,你休息吧。」薛秉墨仍不想給她好臉色,正要離開又被她叫住。
「夫君,你那日罵我罵得對。」她這話又令他生生止住了腳步。
「我那時候被妒忌迷住了神智,連自己做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我竟變成了那樣可怕的女子……」她說著便流淚。
薛秉墨私心裡固然捨不得她,可是想到那個慘死的王姨娘,心裡便仍是難以接受,正要撥開她扯著自己的手,忽然就瞧見了她手腕處的傷痕。
「這是什麼?」薛秉墨問她。
沈妍月見狀便立馬縮回手,見他質疑自己的模樣,便又道:「我……我本想以死謝罪,想著割破了手腕,放光了身上的血,慢慢痛苦死去也就能贖我一身罪孽了,可祖母她老人家忽然病倒,我心裡焦急不已,日夜翻查醫書,發現有辦法救她老人家,這才想著待我治好了她之後,再……」
「再去死嗎?」薛秉墨不可置信地握住她的手腕,心下微痛,道:「你怎麼這麼傻?」
沈妍月嗚咽了一聲,「比起死,我更怕失去你。」
薛秉墨看著她堅決而柔弱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做這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若不是因為太愛他了,她這樣嬌柔的女子怎麼可能會做出那些事情來?
「你不會失去我,我若是真嫌棄了你,早就把你休了。」薛秉墨道:「我只是……不能接受你騙我,你雖做出了那些事情,到底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往後……」
「往後我必然不敢了,我會年年都吃齋念佛,為王姨娘祈福,只要你不厭棄了我,叫我做你身邊一個丫鬟我都答應的。」沈妍月抱著他,極是委屈道。
薛秉墨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她抱住了。
沒幾日,沈妍月便調配出了一劑藥來,給老太太喝下之後,老太太臉色竟也沒有那樣嚇人了。
姜荺娘去看時,沈妍月正守在老太太床邊,給老太太按摩手腳。
這時丫鬟端來熱水,要給老太太擦身,沈妍月叫上姜荺娘到外邊說話。
「實話與姐姐說吧,太醫都救治不好祖母她老人家,實則我也無能為力了。」沈妍月說道。
姜荺娘遲疑地看向她,道:「你先前卻不是這樣說的?」
沈妍月蹙起眉間,掩著胸口,低聲說:「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我一看見姐姐,我便覺得心口那處疼得很,好似有個什麼東西陷入了肉裡一般,姐姐可知這是何故?」
姜荺娘道:「你想說什麼?」
沈妍月道:「也沒什麼,我就是覺得姐姐是個孝順人,若是姐姐願意為祖母離開薛家,豈不更能顯得姐姐一副孝順心腸?」
她兜兜繞繞,終於讓姜荺娘明白了她的意圖。
「你想借此機會,將我從薛家趕走?」姜荺娘問道。
「姐姐是個聰明人,除此之外,我另有一樁事情想要拜託姐姐。
這些日子來,我又研究出了一個藥方,據說喝下之後,七天之內臉上會慢慢生出一塊毒瘡來,初時是有些疼的,但是等那毒瘡長到了嬰兒拳頭大的時候,就會結成個肉疤,我一直想拿這藥在姐姐如花似玉的臉上試一試呢。」
沈妍月似想到了什麼高興事情,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你想要我離開薛家,還要我毀了自己的臉?」
姜荺娘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毒辣的法子了。
沈妍月笑說:「從前我不管在哪裡,旁人都說我在學姐姐,長相像姐姐,性子像姐姐,乃至後來,說話腔調也像姐姐,她們都說我是姐姐身邊的一條狗,我那時當真是恨極了……」
「如今我就要取代姐姐在薛家的地位,甚至做的比姐姐還要好,等薛老太太醒來,她自然會疼我不比疼姐姐少的,這樣一來,我才有理由去救她。」
她說罷,又抬眸看向姜荺娘道:「就算姐姐不答應也沒有關係,反正太醫都治不好祖母,我一個弱女子又有什麼diJiuZww。。第九。中文。網辦法呢。」
姜荺娘沒有應她,她只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轉身走了。
等到天黑時,丫鬟卻傳話來說老太太突然又吃不下東西了。
姜荺娘坐在榻邊上,有些心不在焉。
如今這沈妍月打定主意要拿老太太的性命威脅她了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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