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冥婚(12)
安息被掐的眼前發花,滿臉煞白,他拚命反抗,用手去掰新娘的手指,新娘卻彷彿長著鋼筋鐵骨,怎麼也掰不開。
安息:媽的,你跟我脖子槓上了嗎,掐一次不算完,還要來!
咽喉被扼住,安息大張著口試圖吸入更多氧氣,他感到雙手開始痙攣,這時安息的身體突然一輕,像是被人抱住飛了起來,同時脖頸住的窒息感也消失無蹤。
他握住那隻攬在腰間的冰涼的手,扭頭說:「你來晚了。」由於喉嚨被壓迫,他現在的聲音沙啞難聽。
「抱歉,讓你受苦了,陳太太。」新郎笑著蹭了蹭安息的臉頰,他的話總是聽上去漫不經心又飽含深情。
另一邊,吃了滿嘴狗糧的新娘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
但是!新娘不認輸!
「夫君?」她一秒變回之前楚楚可憐的模樣,拿帕子擦著眼淚,柔聲輕喚。
新郎降落到地上,先把安息放下,摸了摸他的脖子確認沒事,才聞言看向她,「洛姑娘,你我本無緣。生前陰陽相隔,死後愛憎有別。今逢眾賓客插手相助,才得如此相見。此間事了,你可轉生去罷。」
「此間事了?不可能!」新娘厲聲尖叫起來,她的情緒極端不穩定,「那老狗東西還沒死,我怎能安心投胎!」
新郎正欲再度開口,安息急忙插到兩鬼之間,擺出「你們不要再打啦」的姿勢,滿臉八卦,「你們認識?」
新郎承認:「她是隔壁洛家的小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安息:喲,青梅竹馬!
劇情看到這裡安息基本明白了,吊死鬼才是真正的冥婚新娘,和他這種掛了個名頭的玩家不一樣。但新娘嫁進來後,不知為何在新婚當晚,上吊自殺了。
「呃……」安息轉向新娘,試探的問,「殉情?」
「呵。」新娘的笑意中帶著一絲自嘲,「我何苦為一個不愛我的男人殉情,更何況,當時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夫君已經死了。」
安息:???
「那時候,家裡不明不白連續死人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下人死了一半又跑了一半,早就一個都不剩了,五房姨太中死了兩個,瑞瑛也死了,這個家急需活人來填充。」新郎的寥寥數語中血流成河,他真誠的解釋,對著安息,也對著無辜的新娘。
「哈哈哈哈哈!」新娘卻狂笑起來,「婚禮當日我多麼歡喜,我坐在喜帕上,想著鴛鴦雙棲,白頭偕老。結果呢?當一隻手挑開我的紅蓋頭,你猜我看到了誰?我看到那個老不死的!然後、然後……你知道粗麻繩勒住脖子的感覺有多痛嗎?你知道七竅流血的死狀有多難看嗎?我恨!我恨!哈哈哈哈哈……」
安息心中五味雜陳,皺著眉聽新娘一聲聲難聽至極的咒罵。
突然,新娘的笑聲猛地停住,癲狂的神色從她臉上褪去,她的眼神變得空茫而哀怨,她唱起了那首舂米的歌謠:「……怨我爹娘收人聘……怨我爹娘收人聘,叫我怎呢會理家?」
她長得像蛇一般的脖子隨著曲調微微搖晃,上面一道青黑的痕跡觸目驚心。
安息很想為這個姑娘的不幸遭遇嘆聲氣,但現在不是時候。他指著那姑娘對新郎說:「你能讓她別唱了嗎?鄰有喪,舂不相啊。」
新郎甩了下衣袖,新娘就像被消了音似的,悄無聲息。
安息:大佬牛逼!
「她說的所謂老不死的,就是你父親,陳府的老爺,對吧?」新娘劇情結束,安息算是明白了,陳府鬧鬼的鍋全在老爺身上,老爺就是個背鍋俠。
這個至今不見其人的老爺,挑起了安息的好奇心。
「是的。」新郎答道。
「那我可以問一個與你有關的問題嗎?」
「好。」
安息抬眼看向新郎,新郎比他高小半個頭,在民國時算是了不得的高挑人物了。他問:「你的死,是不是也由老爺造成?」
安息一開始猜測新郎是病死的,或者為救國激進運動而死,總而言之,死的非常突然。所以他的父親謀劃這一切,為了給兒子人殉,或者走了歪門邪道,盼望將兒子復活。但他找不到與之相關的任何證據。反而每次安息和新郎談起他的死,他的表情總是十分落寞,很受傷的樣子,而且會避之不提,彷彿他的死亡是一個羞於宣之於口的秘密。
新郎的死亡另有隱情,宅子裡的所有矛頭都指向老爺,兩相結合,安息推斷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
然而,排除全部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議,那也是事實。這是福爾摩斯的至理名言。
此刻門外的景色已經變回尋常,新郎抬頭,目光跨過天井看向對面,那裡房門緊閉,是老爺的房間。他長嘆一口氣,點頭說:「是。」
安息震驚了,虎毒不食子啊,老爺到底怎樣狠心,才能親手將兒子送上黃泉路?
他們一人一鬼面對面站著,相顧無言,氣氛有些凝重。
這時安息身後傳來常冠的聲音:「我們按照提示做完了,是不是該通關了?」
安息心道也是,半夜舂米的新娘,白天唱戲的五姨太,他們都解決了。他們已經走完了流程,至少能打出個normal end(普通結局)來,至於true end(真結局),安息猜測,怕是和新郎的劇情掛鉤。
他問常冠:「通關後遊戲裡會有什麼表現嗎?」
這時,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突然停了。
安息:哦哦哦!表現來了!
驟然間,整棟老宅的紅燈籠全部亮起,將四圍照的亮如白晝。房梁和廊柱上憑空出現大紅的綢緞,褪色的對聯也煥然一新,紅艷艷的掛在門邊,上面「燕爾新婚,百年嘉偶」八個大字力透紙背。周圍的一切越喜慶,安息的心越冷。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他聽到了管家熟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吉時已到,拜堂成親!」
……
安息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動起來,他驚訝的發現操縱自己的,竟然是穿在身上的喜服。喜服迫不及待的推著他向前,彷彿奔赴一場命定的婚約。
安息試圖反抗,也不知喜服這幾層布拿來的力量,令他完全抵擋不能。
一隻手伸向他。
安息順著手臂的來路看過去,新郎漂浮在空中,溫柔深情的看著他,似乎真的在婚禮上凝視珍之重之的愛人。
安息再次端詳新郎的面龐,英俊,憂鬱,文氣,是個走到哪兒都會有桃花飄落一身的大好青年,卻盛年夭亡了。
這座老宅裡除了活人,所有的鬼都好可憐。
安息看向新郎的眼睛,金絲眼鏡背後,那雙眼裡藏著一汪深潭,其中有流動的詩篇。他鬼使神差的被那潭水吸引,想要踏入其中,沉浸長眠。
他握住了新郎遞來的手。
那一瞬間,在旁人的眼裡,新娘送出右手,猶如送出整個世界。
……
新郎牽著安息來到天井,並肩走進前廳,在前廳正中央停下。
天上飄落一塊紅蓋頭,穩穩落在安息的頭頂,蓋過他的面容。
他再一次被奪去了視覺,就像剛進入遊戲時一樣。
但這一次,新郎在他身邊。
拜堂之始,燃燭,焚香,鳴爆竹,奏樂。
樂畢,管家在一旁誦唱:「香煙縹緲,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齊登花堂。」
安息嘖嘖稱奇,他小時候在電視裡看過的拜堂流程好像沒這麼隆重。
「一拜天地!」
新郎扶著此刻如同一個盲人的安息轉身,鞠躬行禮。
「二拜高堂!」
兩人又轉回來。
正對前廳大門的太師椅上空無一人,陳老爺沒有來參加兒子的婚禮。確切的說,這是一場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前來賀喜的婚禮,空寂的前廳裡只有蠟燭燃燒時火苗爆裂的辟啪聲,門外,爆竹的煙塵中紙錢漫天。
安息被新郎牽著,對著空蕩的座位行了一禮。
「夫妻對拜!」
新郎扶著安息的肩,把他撥到正對自己的位置,輕笑著說:「兩性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永配此誓,與汝偕老。」
安息:……這好像和你第一天對我說的不一樣。
新郎湊近,在管家勸阻的聲音中,掀開了安息的蓋頭。
當新郎的容顏出現在視野中,安息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婚禮上新娘掀起頭紗的那一瞬,永遠笑得那麼幸福。
因為滿心滿眼都是你。
他也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很有些甜蜜的味道。
新郎慢慢靠近,似乎想要親吻他的新娘,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安息看著他眼中的幸福剎那消散,不可置信的驚訝爬上他的臉頰。他僵硬地回頭。
一把包裹著符紙的利刃刺穿了新郎的胸膛。
安息也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大驚失色,正想伸手接過向前傾倒的新郎,就看到一個人從新郎身後走出。
那是個年邁卻挺拔的老人,飽經風霜的臉上依稀可見昔年風骨。
老爺!
作者有話要說: 「兩性聯姻……載明鴛譜。」引自民國時期結婚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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