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給李殊號碼的時候,沈宜遊並沒有想過會和李殊有什麼太深入的發展。
從一月到四月,他們斷斷續續地見了許多次,沈宜遊一點都不討厭李殊,甚至有一些不知哪裡來的好感,有時會期待下週的約會,有時不會。
但李殊似乎毫無進一步的慾望,沈宜遊便也沒辦法想像他們談戀愛的樣子。
五月初,沈宜游去首都出三天差,爭取一位合作希望很大的客戶。
他從週三待到週五,客戶的公司到他家得穿過整個市區,聊方案也不知會不會聊到太晚,住家裡太不方便,沈宜遊便打算週二提早回家待一晚,給父母帶點禮物,接下來的兩晚就住在客戶公司旁的酒店。
但沒有想到回家的當晚,就被父母按在書房談了兩個多小時的心。
父親多汗,向來貪涼,書房空調開得很低,沈宜遊被凍得喉嚨痛,他有一種即將生病的預感,喝了感冒沖劑,倒頭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睜眼,沈宜遊覺得很冷,酸氣從骨頭裡往泛,下樓測了溫度,三十八度七。但他和客戶約在十點,不敢遲到,就吃了退燒藥和止痛片,急急忙忙地出了門。
或許是因為發著燒狀態不好,和客戶的溝通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拜訪結束得也比他預計得早很多,下午一點不到就從客戶公司走了。他在路邊一家藥店買了藥,回酒店房裡吃了,躺上了床心裡想的都是工作的事,藥效讓他感到困乏,卻始終沒法讓他睡著。
半夢半醒之間,他接到了李殊的電話。
李殊在那頭說了句話,沈宜遊迷迷糊糊沒聽清,就坐起來了一些,他沒什麼力氣說話,很輕地問李殊:「你說什麼?」
「我週末沒時間來了。」李殊說。
沈宜遊遲鈍地想了一會兒,才想起李殊原本和他約好了週六見面。他抓了一下被子,酸楚的難受從快停轉的大腦裡鑽了出來。
「哦,」沈宜遊對李殊說,「好。」
李殊沒有說話,可是不掛電話,沈宜遊也沒掛,兩人沉默了大半分鐘,沈宜遊忍不住對李殊說:「本來也想讓你不要來了。」
他坐直了,伸手夠到床頭櫃上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剛才吃藥倒的溫水早就涼透了,水冰冰地順著喉管往下淌,沈宜遊咳嗽了幾聲,把杯子放回去。
李殊在那頭叫他的名字,問他:「你不舒服?」
沈宜遊躺回床裡,沒回答李殊的問題,說「我要睡了」,把電話掛了。
還沒隔幾秒,李殊重新撥了過來。
沈宜遊看著李殊的名字,呆了一會兒,還是接了。
「你不舒服嗎?」李殊再問了一次,沈宜遊聽不出李殊到底是不是關心他,就很輕地「嗯」了一聲。
李殊頓了頓,問他:「你在家?」
「酒店,」沈宜遊說,「我吃過藥了,很睏,沒什麼事我掛了。」
李殊說「先不要掛」,沒說為什麼不掛。
過了少時,他才又問沈宜遊:「你現在一個人在酒店嗎?」
沈宜遊手快沒勁,眼睛也快闔上了,對李殊說:「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呢,你又不來。」
其實沈宜遊根本一點都不喜歡一個人待著。
他想他是那種特別無病呻吟的人,哪怕從有記憶起,他都沒得到過什麼噓寒問暖的關心,沒有過細心的照料和陪伴,仍舊偷偷在心裡渴求關懷。
但沈宜遊時運不佳,他朋友再多,玩得再熱鬧,不開心的時候好像總是沒人陪。
李殊好像是很喜歡沈宜遊,總想見面,但也沒有用。
他還是不來。
對面的李殊還沒掛電話,沈宜遊就閉著眼睛叫他名字,可能生病的人是很脆弱,就連聽見李殊在那頭說他在,沈宜遊都覺得心酸。
李殊問他「怎麼了」。
「李殊,」沈宜遊蜷在被子裡,昏昏沉沉地對李殊說,「你能不能現在來陪我。」
李殊那兒靜了一會兒,他說:「好。」
沈宜遊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晨六點半。
他頭不痛了,量了體溫,燒也退了,只是嗓子還有些不舒服,腳步也虛浮。
他口很乾,下了床想燒一壺水喝,剛把水倒進水壺,突然聽見很輕的敲門聲。
沈宜遊懷疑自己幻聽,又想到自己好像接了李殊電話,還情緒失控求李殊過來陪他,就按下了燒水鍵,過去拿手機確認,發現李殊確實打了他兩個電話,時間是昨天下午兩點。
這時候,敲門聲又響了起來,沈宜遊走過去,遲疑地打開了門,李殊提著一個行李袋站在門外,看著沈宜遊。
他背後是酒店中庭,濛濛亮的天光從玻璃頂上透進來,讓他腳下的深灰色的地毯看上去更柔軟了。沈宜遊眼前的環形走廊,除李殊之外空無一人。清晨昏暗而靜謐。
沈宜遊問他:「你怎麼上來的,怎麼敲門敲得這麼輕。」
「我訂房了,」李殊說,「本來打算如果你在睡覺,我就先回自己的房間。」
沈宜遊把門又拉開了一些,讓李殊進來。
李殊幫他扶住了門,沈宜遊就先進房了。
水燒開了,沈宜遊回頭問李殊要不要喝茶。
「我喝水,」李殊走過來,自己拿了一瓶水,轉開喝了一口,問沈宜遊,「你哪裡不舒服?」
「昨天有點發燒,已經退了,」沈宜遊說,「你怎麼這個時間到?」
「航線申請來不及了,就買了機票,但最近的一班直飛飛機機票賣空了,還轉了一次機。」李殊說。
沈宜遊愣了一會兒才問:「你從哪裡過來。」
李殊說「舊金山」。
李殊看起來還是他平時的樣子,穿得普普通通,行李袋也不大,好像家在首都附近的城市,隨便過來看看沈宜遊,又高又很可靠。
沈宜遊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才問他:「那你平時工作在哪?」
李殊給了沈宜遊相同的答案,他忽然抬手,叫沈宜遊名字,然後隔空指了一下沈宜遊的眉心,說:「別皺眉頭。」
李殊站得離沈宜遊能有兩公尺,說話的樣子特別認真,也很正經,彷彿他為了沈宜遊這麼折騰,在舊金山和 S 市之間往往返返,單純是想和沈宜遊維護友情。
沈宜遊盯著他的眼睛,對他微微笑了一下,又走近了一步,李殊好像有些侷促,但沒有往後退。
「李殊,」沈宜遊叫他,「你為什麼一直不碰我,你沒有肢體接觸障礙吧。」
說著伸手很輕地碰了碰李殊的手。
李殊沒動,但站姿有少許僵硬,他看著沈宜遊,過了少時才否認:「沒有。」
「沒有就好,」沈宜遊說,「你不要動。」
沈宜遊又靠近了李殊一些,抬手拉了一下李殊的外套,仰著臉吻了一下李殊的下巴,又很快離開了。
李殊身上的氣味很乾淨,聞上去暖暖的,有股很安全的味道,他下巴有些鬍渣冒出來,房裡光線很暗,外表看不出來,吻起來有少許粗糙。
「親臉不接吻應該不會把感冒傳染給你吧。」沈宜遊輕聲說。
李殊沉默著看沈宜遊,看了一會兒,抬起手很輕地碰了一下沈宜遊的臉,他的手也很暖,和沈宜遊記憶力一樣有力而乾燥,他像在碰什麼易碎品,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從沈宜遊的臉頰滑到下巴,又用拇指與食指的關節輕扣。「可能都不會傳染。」李殊對沈宜遊說。
沈宜遊的心跳變得很快,看著李殊,靠得更近了一些,想要吻他,但沈宜遊有些莽撞,臉頰蹭到了李殊的眼鏡。李殊抓著沈宜遊的手臂,把沈宜遊拉開了很少的一點,他看著沈宜遊,讓沈宜遊有些慌張,腦袋裡一下也閃過很多念頭,但李殊只是地把眼鏡摘了下來,才低頭貼住了沈宜遊的嘴唇。
沈宜遊記得李殊那時候好像完全不會接吻,但學得很快很好。
他扣著沈宜遊的腰,把沈宜遊抱緊了,在酒店鋪著白床單的柔軟的大床邊,如同中學生談戀愛一般簡單純潔,又像未獲祝福的情侶舉行私定終身的儀式那樣隱秘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