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沈宜遊一度以為李殊的工作地點和 S 市很近,因為就像李殊說的那樣,他真的是經常會來。
見面通常不會持續很久,兩人吃一頓飯,或者李殊陪沈宜遊排隊看場展。如果結束後沈宜遊要回家,他送沈宜遊回去,如果沈宜遊還有別的事,就原地解散。
約會模式有點怪異,不過沈宜遊覺得輕鬆。
和沈宜遊接觸過的任何人都不同,李殊說見面就是單純見面,並肩走路時甚至還會保持距離。規矩到讓沈宜遊懷疑李殊到底是什麼都不敢做,還是根本什麼都不會。
進入三月以後,李殊突然忙了一陣子,大半個月都沒有出現,到了最後幾天,才好像終於空了下來,開始打探沈宜遊週末的安排。
但很不巧,沈宜遊恰好要回首都去見父母,便告訴李殊或許下週可以,這週沒有時間。
李殊沒立刻回覆,過了半小時,才發了沈宜遊一張表格圖片。
表格上似乎是李殊未來兩週的全部行程,其中四段時間的方框裡填充了淺藍底色。緊隨其後的文字訊息則是「標藍的工作日有你認為合適的嗎?」。
沈宜遊粗略瀏覽李殊的日程表,發現李殊每天的睡眠時間可能只有六小時,再往下看,又在圖片下方找到了標藍區域的小字備註,寫著「可移動辦公」。
讓沈宜遊感到奇怪的是,李殊和沈宜遊見面時長,最多也就三四個小時,但每一塊標藍區卻都至少連續兩天。
沈宜遊想了一會兒,沒明白原理,李殊就來電話了。
一接起來,李殊就說:「如果那些時間也沒空,我可以再改。」
沈宜遊告訴李殊:「不用改了,應該有。」又忍不住問他:「你這麼忙還要過來。」
李殊停頓了幾秒,「嗯」了一聲。
沈宜遊不知怎麼就有些愧疚,選了最早的標藍區,和李殊約在週二傍晚。
他們約在某個商場廣場旁的一家餐廳。
沈宜遊提早到了,從廣場台階往下走,下沉廣場的噴泉突然噴出了水,他站著看了一會兒。
這天白天的太陽從早上曬到晚上,到了夜裡,被噴泉水淋濕的水泥地和台階旁綠化帶散發出一種類似夏夜暴雨的氣味。
沒有看多久,沈宜遊就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沈宜遊回身,見李殊正低頭看著自己,從台階的最上方往下走。
李殊好像瘦了少許,穿著連帽的外套和 T 恤,更像個剛下課的男大學生,而不是只睡六小時的工作狂。
「你到早了。」李殊走到沈宜遊前方兩級台階處,沒再往下,對沈宜遊說。
沈宜遊仰著臉看他,笑瞇瞇地問他:「你有意見?」
李殊愣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沒有。」
他又往下走了一步,像有些失魂落魄地看著沈宜遊的眼睛,過了幾秒,他才開口問沈宜遊:「我們今天晚上能不能待久一點。」
如果其他人這麼問,沈宜遊會理解出更複雜更成人的含義,並且委婉拒絕,然而李殊說的「待久一點」,應該純粹就是字面意思的「待久一點」。
不過沈宜遊還是故意問他:「為什麼。」
李殊看著沈宜遊沉默了。
廣場上來往的人很多,他們站在水泥台階邊緣的深色樹影下,不銹鋼金屬欄杆旁,沒人會注意的角落,彷若正在進行一場秘密的面試。而沈宜遊覺得自己像個充滿同情心的不合格面試官,眼前學業不良的學生很可憐,他想放水了:「算了走吧。」
沈宜遊率先轉身往下走,走了幾步,李殊跟了上來,和他並排走路。
快到餐廳時,李殊突然開口,對沈宜遊說:「我工作的時候如果想到你,會不能集中精神。」
「會只想見你。」李殊在餐廳門口停住了,垂頭看了看沈宜遊。
李殊的眼神很簡單,像在表達他說的就是他在想的。沈宜游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人,好像真的很喜歡沈宜遊,可是又什麼目的都沒有。
「你今晚有沒有別的事,」李殊又重複地問他,「沒有的話我想和你待久一點。」
沈宜遊覺得自己也夠奇怪的,竟然因為李殊這種沒頭沒尾又莫名其妙的話感到心軟和動搖。他有稍許慌亂,想逃避李殊的眼神,手按上了餐廳門把,說「我們先進去」,下一秒李殊抬手幫他推開了。
這可能是李殊和沈宜遊靠得最近的一次,但不知是刻意避開,還是恰好錯開,即使這麼靠近,李殊也沒和沈宜遊碰到。
沈宜遊先進門了,告訴前台他的訂餐號碼,服務生把他們領到位置上。
李殊在他對面坐下來,沒再問沈宜遊剛才的問題,認真地點餐和吃飯。
吃東西的時候李殊把眼鏡摘了,放在一旁,沈宜遊正好想買副差不多樣子的平光鏡工作戴,順手拿過來,自己戴了一下。
李殊的近視度數很高,沈宜遊一睜眼就頭暈,閉著眼問李殊:「你看我戴合適嗎?」
等了一會兒李殊沒說話,沈宜遊把眼鏡拿下來,還給了李殊,李殊才開口。
「很合適。」李殊看著沈宜遊,很慢地說。
吃完了晚餐,他們走出餐廳,沈宜遊的合夥人找他有急事,沈宜遊真的沒空和李殊待著了。
他叫了車,李殊陪他在路邊等,車來之前,李殊突然問沈宜遊:「我能拍一張你的照片嗎?」
沈宜遊不喜歡拍照,但他心有愧疚,讓李殊拍了一張。
李殊拍完之後,沈宜遊湊到李殊身邊想看,李殊才說:「不小心拍成影片了。」
沈宜遊伸手過去,按了播放。
影片有十多秒長,沈宜遊擺了一會兒略顯僵硬的照相姿勢,開口問李殊,拍好了嗎,李殊說好了,影片才結束。
沈宜遊覺得自己看著鏡頭提問的樣子有點傻,就說:「那重新拍吧。」伸出手指想點右下角的刪除,手腕被李殊握住了。
李殊的手熱而乾燥,很有力,握緊沈宜遊的手腕,又很快鬆開了。
「別刪,」李殊微微後退了一步,把手機鎖上了,對沈宜遊說,「影片也可以。」
車很快就到了,上車後,沈宜遊怎麼回想,都覺得李殊是故意拍成影片的,但他又沒有什麼證據,過了幾天就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