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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被我活埋的人 - 第41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十一周.週五】

      為了能夠順利跟沈寅川見面而稍微修改了自己簡歷的側重面,然而這也直接導致了凌辰南所諮詢的物件大部分是有過較嚴重暴力犯罪史的犯人,這一類人群大多戾氣極重 —— 這戾氣與長相身材無關,並非是臉譜化的兇神惡煞或高大強壯,而是一份陰鬱狠辣的獨特氣質,是只有沾過血才能擁有的共同氣味,在牢裏改造再久,有時也很難洗刷。

      因此,當凌辰南第二天開始自己獨自會診這些犯人的時候,對於和這樣的人獨處一個小空間他還是心裏有些發怵,即使頭頂就是監視鏡頭、門外就是民警。

      診療按部就班地進行,日子終於來到了週五,沈寅川的預約安排在這天早上。

      出監教育改造中心沒有咖啡機,這幾天硬生生把凌辰南也掰成了喝紅茶的。天氣已經暖了很多,也又或許是因為緊張,凌辰南覺得自己抱不住熱乎乎的不銹鋼茶杯了—— 他後背發燙,於是站起來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一邊,正在擼袖子的時候,外面有人敲門。

      一個在這兩天已經和他熟悉不少的獄警探頭示意,凌辰南沖他點點頭,沈寅川隨後被帶了進來。

      說起來,凌辰南統共只見過沈寅川一面,短短幾十分鐘的時間裏他們說過不超二十句話,但是,凌辰南又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了他很久,如果這個人在大街上同他擦肩而過,就算是不同的髮型和衣服,他也有信心能夠一眼認出他來。

      這想必就是執念的力量吧,凌辰南想,執念這東西也是會傳染的。

      沈寅川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坐下,民警給他解開了手銬但腳鏈依舊戴著,他頭髮稍微長長了一點,雖然還是圓寸,但至少沒有像之前短得頭皮發青。凌辰南上一次不好意思太過用力地觀察他,這次正面對視,他發現對方雖然是單眼皮,但也算是五官端正,然而眉眼中帶著疲憊和乏味 —— 這種厭世的情緒他也在早時候的白晟臉上見過,但給人的觀感卻大相徑庭。

      民警關上門出去後,凌辰南沖他打招呼並自我介紹,沈寅川興致缺缺。他又假裝低頭看對方的資料,雖然其實資訊早都牢記於心:“你入獄的原因是……故意傷人,因為表現良好最近減刑了?恭喜。”

      沈寅川沒有答話,只是微微虛著眼打量他 —— 他眯起來的樣子稍有點凶,說:“醫生,您看著有點面熟。”

      凌辰南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又低頭翻了翻資料,才不經意地說:“你是X監獄的吧,我之前……幾個月前來你們監獄做過一次演講。”

      沈寅川想了想,略略露出恍然的表情。

      凌辰南說:“回到剛才的問題,你能跟我說下當時的情況嗎?你動手傷人的時候。”

      沈寅川反問:“有必要嗎?我被指控的事情都供認不諱,該蹲的日子我也蹲了,現在回頭再來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凌辰南嚴肅地說:“有必要,我的工作是評估你的心理健康指數,我需要知道當時你經歷了什麼事,又是為什麼選擇訴諸暴力。”

      沈寅川沉默了一會兒,卻笑了起來,說:“我還以為心理醫生會拐彎抹角地先取得我的信任再慢慢套話呢,沒想到這麼直白。”

      凌辰南答道:“一般來說是這樣,但是這畢竟還是監獄,而你畢竟還是犯人,我們安排的時間有限,暫時沒有空閒來慢慢做心理建設,你出去之後如果有需要……來找到我的話,我一定會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今天嘛……只能麻煩你努努力、多相信相信我了。”

      沈寅川垂下眼睛,想了想,又自嘲地笑了笑,說:“好吧,我也好久沒和人聊過天了。”

      【真正的沈寅川的故事?命運】

      【我男朋友,不,我前男友是傳說中的理想型物件。

      他長得很帥,個子高,穿衣服品味也好,屬於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的那種人,不止如此,他工作收入和家境也沒得挑剔,性格也不錯,所以他當時會願意和我在一起我還是相當驚喜的。

      更不論我這個人有很嚴重的感情潔癖,而他居然是第一次談戀愛,除了我之外,沒有過別人,當時我就想說 ——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其實吧,話說回來雖然吃驚,但這一切也在我的計畫之中,因為我這個人不論是工作還是戀愛都從來不做沒打算的事。你說我處心積慮也好,心機深沉也好,人為了達到目的,總都是有不同方法的。

      反正後來我們在一起了不是嗎?

      然而慢慢地,我就發現,其實他並不想表面上看起來得那樣完美。

      神經質,情緒化,看著人畜無害又純情,但其實控制欲很強,非常懂得操控人心,有時候不知不覺地,你就會順著他的想法去走。

      認清他不完美的這一面之後,說句實話,我才終於有點放心了。

      這種感覺,普通人是很難體會得到的。試想你精神脆弱、疑神疑鬼、缺乏安全感,總是很難在正常的人際交往和戀愛關係中取得信任和平衡;試想你總是需要層層偽裝、為自己打造出一副適合展示的假面,時時刻刻擔心自己的怪異和病態會嚇跑別人;試想一個局外人有一天終於遇見了另外一個局外人,他的偽裝比你還要厚實,內裏比你還要敏感衰弱,你想,太好啦,他一定會理解我,我們一定可以在一起的。

      事實上也是這樣的,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裏,我知道有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彼此都是相信著這一點的。

      所以他漸漸地放鬆了,顯露出了更多真實的自己 —— 那不再是隱忍溫和的他。

      那是一個暴躁的、陰晴多變的、刻薄的靈魂。】

      凌辰南問:“所以呢?幻想破滅之後你很受打擊吧。”

      沈寅川聽他這樣說,露出了一個怪異而戲謔的表情:“所以說呢……你們都不懂,你們沒有一個人懂,失望?開什麼玩笑,我簡直迫不及待,我簡直興奮難耐!”

      凌辰南愣住了,沈寅川接著說:“這有多麼難得你懂嗎?這簡直是最大的驚喜,我原本以為他只是一個成長環境不美滿所以神經衰弱的富家少爺罷了,沒想到卻有這麼病態的……”他吸了口氣,試圖平靜了一下情緒,重新措辭道:“我意識到,他性格越是扭曲,不越和我是天作之合嗎?”

      凌辰南被他扭曲的快感震驚了 —— 這完全就是一個深淵中的惡魔拼命盼望著所有人都掉入深淵的心態。

      “可是!他慢慢開始厭煩這一切了,他開始不滿於和我的二人生活,為什麼…… 不是他說的想要一個有安全感又可以放鬆做自己的家嗎?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花不必要的時間出去和別人見面?明明那麼累,明明每次都要偽裝出別的樣子,他不累嗎?太虛偽了……實在是太虛偽了……”

      沈寅川開始語無倫次,凌辰南連忙打住他的話頭,問:“所以這個時候你才開始感到失望,你失望他其實並不像你一般極端,病態的程度也遠不如你。”

      如果沈寅川有認真聽他說話,會發現他說出的話語滿載著攻擊性,根本不會是一個心理醫生的評語,然而他並沒有在聽,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不停絮絮叨叨:“以為自己和我有什麼不同嗎?我們根本就是同一類人,卻妄想回去過什麼普通人的生活嗎?做夢!想得太好了,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凌辰南看著他 —— 端正的五官扭曲了,被一種狂熱和變態的情緒扭曲了,凌辰南感到心臟加快,溢滿了憤怒亦或是什麼別的情緒,強烈到難以抑制。

      “所以,你把他囚禁起來了,既然他不願意順從你的意願,於是你就幫他做了選擇。”凌辰南說。

      沈寅川有點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那狂熱似乎被澆冷了點,凌辰南面無表情地舉了舉手裏資料解釋:“受害者的指認證詞。”

      這些內容自然不會主動交給一個做出監指導的心理醫生,但沈寅川並不會知道。

      他接著說: “總之,我因為他進了監獄……這裏的日子,真他媽不是人過的,他居然,居然把我送進監獄,這個世界上唯一瞭解他、認同他的人,他憑什麼這麼對我。我給他打電話,他居然…… 他居然對我說那種話,我最討厭別人不尊重我,誰都不行!誰都不能對我說那種話!嫌我噁心?不想看到我?想我死?呵呵,不可能,只要我活著……就算死,我也不會是一個人……”

      他有情緒激動地胡言亂語抵賴,凌辰南打斷他:“所以,你就把他軟禁了起來,除了上班的時候都不要出門,不,最好連上班都不要去,同事也不要見,萬一有別的人也看見了他,像自己一樣機關算盡地接近了他怎麼辦呢?他會不會也誤入別人的陷阱而拋棄你呢?你怎麼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對吧,於是你求他也好,發脾氣也好,叫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別人都別看。”

      “可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會說傷人的話,會惹你生氣,會說想要離開,於是你想,不如讓他睡著吧,睡著之後就安靜又乖巧,哪也不會去。”

      沈寅川死盯著他,呼吸急促起來。

      凌辰南繼續說:“這樣還不夠,他就算體力不支神志不清,卻還是想著要離開, 為什麼要走呢?你想不通,不是想要和你組建一個家庭嗎,不應該兩個被世界拋棄的殘缺人格需要相互依存嗎。於是你決定了,要把他關起來,鎖起來,反正生活中只有彼此不就是你們倆交往和理想狀態嗎,把他鎖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得依靠你,就好像最親的親人一般,好像脆弱的嬰兒一樣,而你是他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沈寅川手指摳著桌子沿,胸膛一起一伏,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那些白晟對他講述過的往事都回到了他的腦子裏,凌辰南咬了咬牙,說:“有時候你甚至想,其實你也沒那麼在乎他漂不漂亮,不,不如說不管他變成什麼樣你都覺得漂亮,不如把他四肢截斷,喉嚨毒啞,變成一個人偶娃娃,這下子,他就徹底哪里也去不了,什麼傷人的話也說不出,一輩子屬於你了。”

      “可是他居然還是騙過了你,巧言雌黃,差點被他跑掉了,你想,早知道就該毒啞他,弄殘他,所以你失去了控制,差點把他打死……你是真的以為自己把他打死了吧,所以一時糊塗,沒有確認清楚就把他活埋了。”

      沈寅川雙手顫抖,凳子向後滑了半米,發出很大的聲響。

      凌辰南向前探了探,觀察了他三秒,眯起眼說:“你勃起了?聽著這些過程,你居然產生了性欲?”他露出嫌惡的表情:“你真噁心。”

      沈寅川渾身繃緊,想要站起來但卻牽動了腳鏈的聲響,意識到當下的處境,死死控制住自己做著不動,咬著牙問:“你什麼意思?”

      凌辰南露出一個涼意徹骨的笑:“沒什麼意思,只是想親眼確定一下,你這種人渣,真的不適合放歸社會。”

      沈寅川皺著眉頭,看了他半天 —— 好像是進屋之後第一次認真看他一樣,遲疑地問:“你……你到底是誰,你的資料上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

      他忽然發難,伸手奪過凌辰南手中的稿紙,拿到面前之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 全都是空白的A4打印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他錯愕地抬起頭,看著對面一臉冷峻居高臨下看著他的凌辰南,半晌才問:“你,你到底是誰!”

      凌辰南微笑起來 —— 他的眼睛毫無笑意:“你之前說什麼,你有感情潔癖?白晟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

      沈寅川想說什麼,但又忽然意識到:“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凌辰南說:“我是他現在的男朋友,他是不是跟你說他不喜歡做0、不舒服?被我操的時候倒是一直夾著我不放我走呢。”

      這句話終於點燃了油桶,沈寅川從座位上跳起,躍過桌子一拳揮過來,凌辰南早有準備,卻沒有抬手擋,只是順著他揮拳的方向微微偏頭並順勢倒了下去,沈寅川拖拽著腳鏈活動不開,但他雙眼發紅,面目猙獰,完全失去理智,咆哮著撲了過來。凌辰南跌到辦公桌底下,下意識護住頭挨了兩拳,然後咬牙放開了手,沈寅川立馬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短短幾秒之後,他就感到大腦缺氧、眼珠充血,湧上強烈的嘔吐感。

      但很快,他身上的重量就減輕了 —— 外面聽見動靜的民警沖了進來,把沈寅川摔翻在地,強行制服並試圖給他銬上手銬。

      凌辰南跪在地上猛咳了幾聲 —— 他視力很快恢復了,用手背飛快拭去眼角的生理淚水,迅速拉開抽屜,摸出早早報備預留好的巴比妥劑 —— 這種鎮靜催眠藥因其易成癮的依賴性已經被很多醫院淘汰不用了 —— 他一步邁上去找准沈寅川靜脈的位置就一針推了進去。

      這一針劑量很大,沈寅川狂躁了不久就語言功能失調,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半昏半睡地倒了下去,民警將他丟在地上,略顯鄙夷又嫌麻煩地看了半眼,問凌辰南:“沒事兒吧醫生?”

      凌辰南摸了摸應該是腫起來了的顴骨和下巴,說:“皮肉傷,不過他……咳咳,是回不去了。”

      一個民警說:“出了這種事,減刑估計要泡湯了。”

      另一個說:“煩死了,又要寫報告,醫生您到時候也幫幫忙。”

      凌辰南說:“這是自然,不過……他這不是減不減刑的問題,他……咳咳,有相當嚴重的精神問題以及反社會傾向,毫不避諱出獄後會繼續犯案並以此為樂,還為此感到,咳咳,感到興奮,他必須要轉移到專門的精神病院或精神病監獄關押,直到病情好轉為止。”

      兩個民警都有些發愣,許是以前沒遇過這種情況,彼此對視了一眼。年紀稍大的一位對凌辰南說:“這些我們不懂,您是專業的,就麻煩您跟上面交代了,我們現在先把他帶下去。”

      凌辰南說:“不要把他在和別的犯人關押在一起了,危險。”

      那民警點點頭:“這是肯定的,先關在禁閉室,之後再看看是先送回他原本的監獄,還是按照您說的……”

      另一個說:“估計程式又要走好久。”

      凌辰南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們連忙一左一右架起沈寅川拖了出去,交代走廊盡頭的同事來帶凌辰南去醫務室。

      於是,凌辰南這一天後面的安排的診療全都取消了,而他在諮詢時被犯人襲擊的事也在短短一個下午傳遍了全出監教育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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