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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師,大騙子 - 第128章字體大小: A+
     
    第31章 立場

      冊封國師的書冊印璽早就交到了宋玄手中,在祭天結束,舉行登基大典之時,姬雲羲卻仍是當眾宣讀了一次。神態認真與祭天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宋玄心裡明鏡似的,姬雲羲做這一切,是不願意讓旁人輕視了他。

      或者更重要的是,姬雲羲在竭盡全力去對他好。

      這一點在結束典禮,宋玄回到摘星閣接受後續賞賜的時候,尤為明顯。

      宋玄雖然沒有做過官,卻也見過世面,當官的封賞大都是些金銀財帛、再不濟也是古董字畫,至親至信或許有些皇帝挑選的私物。

      而宋玄接的這一份,先頭是標準的紋銀彩緞, 後頭卻是靠枕、軟塌、各色點心果脯、今年的新茶,甚至連話本子都給他抬了一箱,宋玄翻了翻,還都是時興的本子,是誰挑選的,不言而喻。

      姬雲羲是將他的生活習慣摸了個透徹,見他不願意搬離摘星閣,便著意要他生活得舒服些。

      隔了一會,又有宮人趕著捧來兩匣子衣裳,說是趕著給他做的朝服。

      國師這位置廢棄已久,這幾套朝服還都是內務府連夜翻閱舊籍形制,趕制出來的。

      宋玄抖開來瞧,都是雪白軟緞、雲紋鶴繡,又是玉帶金冠,彷彿天官般堂皇,連官靴都是緞面白底,與尋常的皂色截然不同。

      宋玄在外頭行走慣了,頭一反應居然是:「這衣裳不耐臟,只怕洗起來費事。」

      那宮人聞言便笑:「聖上早就囑咐過了,您只管穿,漿洗都是送到宮裡頭去的。」

      宋玄乍一聽聞「聖上」二字,竟還有些不適應,緩了片刻,才意識到如今這兩個字代表的已經是姬雲羲了。

      那宮人趁機道:「您不曉得,這國師朝服沒幾個人穿過,留下來的只有典籍沒有圖紙,咱們趕了好幾個樣子,最終還是聖上拍板定下來的。」

      如今宋玄的勢頭這樣熾熱,宮人便免不了討好幾句,說些好聽的。

      宋玄仔細瞧了瞧,那朝服的確要比尋常官員的要精細許多,廣袖窄腰,仙風道骨,的的確確是姬雲羲的審美口味。

      宋玄免不得在心底暗笑他滑頭,面上卻只能端著國師的架子,淡淡應聲:「麻煩諸位了。」

      便有隨從上前打賞。

      「您這說的什麼話,能為國師效勞,是我們這些子人的榮幸才是。」宮人臉上笑開了花,受下了打賞,連連道謝著去了,臨行前還說了不少吉利話。

      宋玄屏退了眾人,瞧著一屋子亂糟糟的東西,忍不住有些想笑,卻又有些感動——那孩子對他是極用心的了。

      而這些行為,自然避不過群臣的眼睛,驚訝之余,對宋玄這個突然出現的國師,心中就又多了幾分成算。

      如此到了次日,宋玄頭一回上朝,反倒愈發的不自在了。

      他穿著一身白,在一眾朱紫色的朝服中便顯得愈發扎眼,又是立在離姬雲羲最近的位置。

      一邊是群臣若有似無的打量,一頭又是姬雲羲熱忱的目光,宋玄彷彿置身油鍋之中,往哪看都是煎熬。

      他愈發覺得,國師這個位置,的確不是尋常人能擔得的,至少也得有城牆似的臉皮,和移山填海的毅力,才能天天在這裡,讓人當奇景觀賞。

      如此一來,只能目不斜視,假作正經,反倒被人當作老成持重,愈發當他是個國師的料子。

      大堯的早朝頻率歷來取決於當權者,如開國時期,接連幾任帝王都勤勉操勞,便是一天一朝,事無巨細皆要上報。

      後來出了幾位偷懶的,便有了隔天一朝、幾天一朝。待到了姬回這位祖宗的手中,那是朝也不朝,想朝就朝,不想朝……眾臣也拿他沒什麼法子。

      最多只能多上幾道奏疏勸他勤政,可這奏疏最後去哪了,誰也不曉得。

      或許是堆在了某處宮殿的案頭落灰,又或許在是當年摘星閣煉丹的爐火裡頭,總之這都是一樁無頭公案。

      如今上位的改作了姬雲羲,一眾大臣便牟足了勁,要勸他勤政為民。

      這裡頭林林總總共二十餘條,最後兩條勸諫的,就是請他恢復開國時的一日一朝的禮制,廣納後宮,綿延子嗣。

      宋玄乍一聽聞,便忍不住抿直了嘴唇。

      早朝禮制繁重,對旁人來說,或許只是辛苦,只是對於身體虛弱的姬雲羲來說,是不輕的負擔。

      一時半刻倒也無妨,時日久了,難免過度操勞。

      更何況,還有後宮這一說。

      白衡的理由卻也看似充分:「聖上既然已重起國師一位,便是有意遵循祖制,既然如此,何不恢復朝制?中宮空虛,根基不穩,又讓我等如何安心?」

      白相此言一出,群臣紛紛附和,偌大的朝堂,似乎只剩下了這一種聲音。

      宋玄忍不住瞧了姬雲羲一眼。

      青年穿著深色龍繡的朝服,端坐在高處,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連坐姿似乎都是事先丈量過的筆直,正襟危坐,卻又如臨深淵。

      他端坐在那裡,在這一片嘈雜之中,彷彿只是一個皇權的符號。

      太過冰冷,也太過遙遠了。

      宋玄還是輕聲開口:「舊時朝制繁重,且如今聖上身體虛弱,如今不易大動干戈。」

      從他出列的那一刻,朝堂似乎就寂靜下來了——他們都在等著他的立場。

      很顯然,宋玄選擇了站在姬雲羲的身側。

      這並不讓人意外,他從一開始,就是為此而來。

      只不過在這一刻,宋玄採最為清晰的意識到,姬雲羲在朝堂上的孤立。

      在踏上帝位的一刻,眼前的這些人,既是他的同僚,又是他的敵人,既是他的下屬,又試圖控制他的舉止言行。

      在姬雲羲無法掌控他們的時候,他們希望他作為一個勤政的符號,卻又不希望他真正擁有自己的想法和權力。

      為此,他們不會在意姬雲羲本人的狀態,他們規範的,只是他們想要的帝王。

      會在意的只有宋玄——他如今正站在姬雲羲的身前。

      白衡瞧著宋玄,目光中帶著淡淡地壓迫與質疑:「國師是在質疑臣對聖上的忠心嗎?」

      宋玄滴水不露:「不敢,只不過顧念著聖上安康罷了。」

      「況且……」宋玄忽得想起什麼來了。「勤政似乎也不單單只在這早朝次數。」

      「江西春雨泛濫、嶺北匪寇頻繁、東南一帶惡吏勾連,我曾聽聞有百姓跋涉千里前來申冤——」

      宋玄一樁樁一件件地數,卻又忍不住衝著姬雲羲淡淡一笑:「這些聖上可曾收到過奏疏嗎?」

      姬雲羲初聞這一聲「聖上」,竟險些笑出了聲:「不曾。」

      白衡面色瞬間肅然:「你是從何處聽到的謠言的——」

      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有意隱瞞,官場上難免有些避諱包庇,越是身居高位越不能免俗。

      誰想到這宋玄上朝頭一日,就將這些都揭了個底朝天。

      宋玄笑著問:「您只說有或是沒有?」

      白衡咳嗽了一聲:「山高路遠,許是消息還沒傳來,自然……」

      「這是兩個月前的事情,」宋玄慢悠悠地說。

      事實上,這都是他在四方城聽聞的事情,有些事,官員不說,聖上不聞,那些行腳商人卻能卻能口口相傳,人盡皆知。

      「兩個月的腳程,我大堯哪裡的消息傳不到?」

      「若是我沒有猜錯,聖上桌上的奏疏,只怕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宋玄淡淡地說。「既然百官身為耳目不明,聖上獨自為雞毛蒜皮而日夜操勞,又有何用呢?」

      「別說一日一朝,就是一日十朝,又能治得了什麼?」

      白衡張了張嘴。

      「國師。」

      宋玄的身後響起了一個清冷的聲音。

      宋玄聽到這聲音,就能猜到身後人的神態。

      跟二狗在他面前佯作凶狠的模樣是一樣的。

      「國師言重了。」姬雲羲口氣里帶著不輕不重的呵斥,眼中卻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白相日理萬機,難免有所疏漏。」

      「是臣失言。」宋玄面色淡淡垂下頭來,後退一步,彷彿當真受了什麼管束,意外的乖順。

      白衡一黨本有人已經出列辯駁,可瞧見姬雲羲出言,竟不知是近是退了。

      「爾等的諫言,朕深以為然。」姬雲羲臉上浮現了微微的笑,先頭木偶似的麻木蕩然無存,反而帶著說不出的獨斷意味。「既然你們有心,便隔三日一朝,至於後宮……

      「就不必了。」

      誰也沒想到姬雲羲會將這件事挑出來。

      「朕身子骨虛弱,如今只怕並不適宜廣納後宮。」姬雲羲腔調微慢,不經意間拉長了字句。「待時機成熟了,再議不遲——」

      「國師以為如何?」

      這話就是說給某個人聽的。

      宋玄心中忍不住暗罵了一句,面上卻躬身作戲:「聖上英明。」

      姬雲羲瞧著他低頭時,墨色的發絲落下一縷,忍不住想要幫他挑上去,順便揉捏那紅透的耳根,看看那顏色會不會暈染到別處去。

      宋玄這一手的確打得白衡措手不及,如今這紅白臉都讓這兩人唱了,白相一黨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再勸,可瞧著白衡沈思隱忍的面色,終究還是沒有繼續說什麼。

      之後才是一些常見的事宜,宋玄便在一旁裝起了木頭,端起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孔來。

      有了他與白相爭鋒的那一出,眾臣在看他這世外高人的面孔,似乎又有了不一樣的敬畏。

      姬雲羲也只是聽著,面色冷淡,眸光捉摸不定,時不時落在一旁的白影上,卻又忍不住微微露出笑意來,轉瞬即逝。

      待到散朝之時,白衡衝著宋玄一笑:「國師高妙,老夫真是始料未及。」

      宋玄神色不變,目光淡然:「各有立場罷了。」

      白衡目光譏諷:「我怎麼不知道,國師還有立場?」

      他這是在說宋玄上位時先攀附陸其裳,復又答應與他同謀,玩弄手段兩處開花,如今卻翻臉不認人了。

      「先頭形勢所迫,的確並非君子所為,大人若是怨憤,宋某願登門謝罪。」宋玄笑了起來。「不過我的確不是什麼君子。」

      「宋某的立場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宋玄神色和煦,目光卻堅定。「宋某是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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