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連理(7)
那天之後, 駱景澄似乎跟穆晚達成某種協議, 他跟原昕輪換著跟著穆晚進山。
不知道穆晚是不是覺得心虛, 那之後進山他偶爾會提點原昕兩句,不過更多時候是在旁邊發呆。
原昕發現這人是他見過最喜歡發呆的人。
時節進入深冬,在山裡一天非常非常冷, 原昕在空谷筆都拿不穩了,但穆晚還是每天堅持進山。剛開始原昕還能堅持一下,可過兩天他實在害怕自己的手被凍掉, 便不帶畫具了, 在山裡陪著穆晚發呆。
這樣也方便原昕觀察穆大師,穆晚發呆不是直著眼睛想事, 他有時會看天空,有時就看看枯木, 有時候甚至就是看著山上的岩石。
這天,原昕上山後直接坐在穆晚的旁邊, 不過他怕石頭冰冷帶了一層墊的東西,穆晚卻道:「我不需要。」
原昕知道他脾氣古怪,來山裡多半是為了接觸他的「靈魂」, 便沒有強求。
坐下後, 他忍不住道:「老師,我有個事想跟商量下。」
穆晚嗯了一聲,目光沒有看他,淡淡道:「是不是過年想回家?」
這天已經臘月二十七了,按照這裡出入的速度來說, 要想趕在大年夜之前回家,明天就得走。
原昕有些不好意思:「老師,其實我來之前想好跟您在這裡待三個月的,可是傅先生那邊……再說我也想兒子了。」
穆晚看他一眼,語氣依舊淡淡的:「我跟傅紹輝是老同學,你老實說你想他我只會祝福你們。」
原昕有些臉紅,輕輕說:「我也想兒子……」說到這裡,原昕覺得自己的事已經說的差不多了,又道:「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我走了之後這裡就剩下老師你跟駱景澄了,您覺得可以嗎?」
穆晚說:「不可以,你最好把他帶走。」
原昕以為他們倆關係應該好多了,沒想到在穆晚這邊還是不冷不熱的,原昕作為駱景澄的「長輩」也有點看不過去,小聲說:「穆老師,您跟景澄到底怎麼回事啊?我看著迷迷糊糊的,難道都是駱景澄一廂情願嗎?」
穆晚睨他一眼:「你看不出來嗎?他,死纏爛打,我,冰清玉潔。」
原昕被穆晚形容詞雷了一下,他突然反應過來穆晚是開玩笑,哭笑不得道:「老師我說真的,我看駱景澄的樣子他是真的喜歡您,這個做不了假的。我也不是給他說情,只是覺得穆老師你可以試著接觸他,就跟我跟傅先生一樣,年齡不是問題。」
穆晚沒搭他的腔,也沒說話了。
這天因為穆晚心情不好,他們12點不到就開始返航,原昕倒是躍躍欲試的,想著明天就可以下山去看兒子,看爸爸媽媽,看傅雅,看傅先生,便覺得心裡興奮的驚人。
他熱愛畫畫,但也熱愛自己的家人。
山裡珍饈多,原昕找阿婆買了不少野山菌之類的東西,第二天由阿婆帶著下到半山腰,然後被老鄉的貨車帶著往城裡送。
阿婆也在車上,說是下山採購過年的東西,今晚不回去了。
一路上,原昕跟阿婆打聽各種山珍的做法,阿婆一一給他傳授秘方。前面開車的司機是個憨厚的漢子,突然說:「這位先生是今年頭一次進山?」
阿婆用方言說了一句,大概是介紹原昕的話,不過原昕沒聽懂。
司機倒是高興,他的普通話非常不標準,斷斷續續說:「原來是穆老師的學生,你們運氣真好,我做夢都想給他當學生,當僕人都行。」
原昕囧的很,阿婆在旁邊連忙解釋說:「我們這一帶人都很受小穆的照顧,他對我們這些孤寡老人很好,還建立了什麼孤寡老年人基金會,我聽說他去年全部都收入都給了我們。」
穆晚一年的收入不好統計,但他去年光是拍賣行的那幅畫就有五千多萬,這一年捐出來的錢肯定只多不少。
原昕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桃花眸睜大:「這個我沒聽老師提起過。」
阿婆說:「他不說這些的,而且他每年上山我都是自願去照顧的,我們都很感謝小穆,你可能不知道,這山下本來沒多少人了,後來是受他的捐助我們才搬到這裡來,在這裡安居樂業,要不然我現在還在外邊打工呢。」
司機也忙說:「是是是,穆老師是活菩薩。」
原昕就覺得藝術家果然是不一樣的,而且他那麼大筆錢大筆錢的捐助,恐怕養活的老人不止這些。上次在工作室也是的,小陸還幫忙賣貧困生的畫作,要說這跟穆老師也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他也做著。
原昕以前只是覺得穆晚有才氣,有才氣的人脾氣古怪一點很正常,但現在想想駱景澄這人眼光是真的好。
以前是傅先生,現在是穆晚,無論誰都是好人之中的好人。
下午一點,他們終於趕到山下,原昕跟阿婆還有司機告辭,一個人坐上大巴,輾轉飛機回到城市。
下飛機那瞬間,原昕覺得恍如隔世。
一邊是深深的大山,還有年老的阿婆,一邊卻是活力的大都市,人群穿梭不停。
原昕在機場更衣室換好衣服,拖著兩個大箱子往外邊走。他這次回來並沒有提前通知傅先生,所以得自己打車。
晚上,又是過年期間,機場人尤其的多。
原昕在寒風裡等了近半個小時才輪到他,報了地址後他看看時間,已經凌晨1點了,估計回家傅先生得嚇一跳。
結果到家是他嚇一跳。
傅先生沒在家裡,原閔沒在家裡,連傅雅都不在家裡。
唯一留守在別墅的阿姨說:「夫人帶著閔閔到親家家,就是你家過年去了,今天早上的飛機走的。」
原昕心裡有個不妙的猜測:「那傅先生呢?」
阿姨苦笑:「傅先生還能幹嗎?他安排好一切說要去大山裡陪您過年,現在也不知道上飛機沒有,您趕緊給他電話,要不然就追不及了。」
原昕囧的不行,又想到兩人居然這麼的心有靈犀不給對方電話,心裡有些哭笑不得。
他趕緊拿出手機給傅先生電話,沒通。
再查查這邊往大山那邊的飛機行程,那邊顯示今晚唯一的航班已經起飛了。
原昕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是該追著傅先生而去,還是留在這裡等待,而且飛往大山那邊的飛機也沒有了,最早也得明天上午11點。
可等在別墅他也坐不下,原昕匆匆跟阿姨說一聲,又趕往機場。
這邊離機場有些距離,大概要一個小時才到,原昕明明知道傅先生在飛機上不可能接通電話,可還是忍不住撥動他的手機號碼,彷彿這樣自己便能心安一些。
原昕拖著箱子趕到機場,這邊差不多要歇業了,他沒有地方去,只能傻乎乎的在在候機廳待著,偶爾有幾個趕早班的人經過他,也沒有注意原昕的存在。
原昕坐在凳子上,拿著手機一遍一遍的試圖撥通傅先生電話。
凌晨四點多,電話終於通了,原昕眼睛一亮,飛快把手機放在自己耳邊:「傅先生?」
傅紹輝聲音有些嘶啞,更疑惑:「昕昕,怎麼這個時候還沒睡?」
原昕不知道怎麼有些感傷起來,像是緊迫的心情突然放鬆下來,他不想讓人家看見這幅樣子,低下頭眼睛發紅:「傅先生,我回來了。」
傅紹輝一會沒說話。
原昕在這空闊闊的機場里,終於捂著眼睛低泣出來,聲音夾雜著旅途的痛苦說:「紹輝,我好想你。」
那邊,已經萬年沒有哭過這類情緒的傅紹輝也突然紅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