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生而為人
阿離重新落到了雲欲休的懷裡。
她知道他的狀況並不好, 和金寶城神僕的一戰, 讓他受了很重的傷。
下腹的焦黑大洞仍在,左臂始終沒有復原,右手化成了半把死鐮,看起來就像什麼變態的人形兵器一樣。
和一個神僕戰鬥就慘烈成了這樣,面前可是足足有兩個!
雲欲休絕對不可能打得過這兩個全盛的傢伙!
她恢復人身,低低咬他耳朵:「用逆生輪,我來。」
雲欲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阿離硬著頭皮道:「我有秘訣!」
「什麼。」他依舊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那兩個神僕並不會耐心地等阿離和雲欲休商量好戰術, 他們動了。
在金寶城時,阿離並沒有真正見識到神僕的威能,此刻倒是看了個清楚!
說起來, 倒是與融摘星那憑空蓋房子的本領有那麼一點相似。
只見二人行動的同時,幾面泛著寒光的金屬大盾憑空生成,將阿離二人的退路堵死, 再一眨眼, 二人已欺身上前,各自手持一把銳光逼人的寒劍,微微一挑, 金屬大盾組成的囚籠之中頓時結起無數寒霜。
空氣仿佛被凍結了,阿離呼吸困難, 皮膚上像是被刀割一樣疼痛。
雲欲休寬袖一揚,虛空中頓時傳來了清脆的破碎聲,一層白糖般的細小霜粒撲簌簌地落向地面。
兩個神僕,到了!
雲欲休將阿離卷在長袖裡, 手一揚,能夠吞噬光芒的純黑死鐮迎風劃過一道弧線,架住了男女神僕襲來的寒劍。
他的臉上表情全無,唇角微微下垂緊繃,腳步一錯,死鐮與雙劍鋒刃相對,擦出一串低沉的音爆聲。
他的身影已滑到了兩個神僕身後。反手一削,男神僕身上落下一片衣裳。
「他比想像中更強。」
「可以稍微認真些。」
那二人對視一眼,舉劍迎上。
虛空之中不斷出現寒光凜凜的流矢,根根瞄準雲欲休的要害激.射而來。他仿佛後背長眼,行動絲毫不亂,時不時身體散作黑霧,利落地閃避過所有攻擊——此刻,阿離已變回了小胖鳥,蹲在他體內的魔骨上。魔氣流轉,阿離可以清晰地透過他的身體看到外面的場景。
黑鐮如毒蛇一般盯住兩個敵人的咽喉,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那隻鳥就是他的要害。」男神僕召出漫天風雪,拳頭大小的冰雹夾在風雨中,兜頭砸下。
這萬花城只有遮陽的涼棚,上面纏繞著纖細的花枝,在這場神跡般的風雪面前根本沒有絲毫抵抗之力。更何況那些風雪冰雹並非尋常,而是致命殺器!
一晃眼的功夫,花團錦簇的萬花城,便成了冰雪煉獄。
糾纏的男男女女頃刻間變成了滿地屍首。他們仍保留著生前最後的姿態,驟降的風雪瞬間帶走了所有溫度,將他們化成了一座座冰雕,然後冰雹從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把地表所有的物體砸成了滿地冰碴子。
阿離發現雲欲休好像分神觀察了一下。
這是在見縫插針地學習嗎?
他的魔心在她身旁跳動,堅定有力。他穿越風雪的姿勢乾淨利落又帥氣,黑霧中凝出的身形總是出現在敵人預料不到的位置,每一次出手都精確至極,逼得兩個神僕不得不聯手抵擋。
這一瞬間阿離心中不禁有種錯覺,覺得雲欲休是戰無不勝的。
但她很快就發現不對了。
雖然他的攻擊依舊淩厲,但魔心中抽出的魔氣已經越來越少,明顯後力不繼了!
魔心跳動得更快,他在竭澤而漁。
阿離抿緊了小喙,將自己魔心中貯存的少少魔元逼迫出來,將它們匯入雲欲休體內的魔氣浪潮中。
這一對比,可當真是杯水車薪。
阿離有些慚愧,她對著自己圓滾滾的肚皮發了個誓——這次要是能活著回去的話,一定要把吃當作第一要務,照三餐吃!還要加頓宵夜!努力積蓄魔氣,絕不再做拖油瓶!
「呵……不行了?」滿身紅霧的男神僕舔了舔唇,邪笑著說道,「這麼快就不行了?你這樣,在我們萬花城可不會受歡迎喔……小美人兒!跟著他,你是享受不到真正的快樂的喲!」
女神僕冷冷開口:「是男人就別躲!正面吃我一招!」
阿離心頭一突,已知不妙。
對付雲欲休這樣的中二大魔王,激將法包管一試一個准!
果然,雲欲休冷笑一聲,漫天黑霧湧入體內,一步一步向兩個神僕走去。
氣勢很足,滿身都寫著「殺人」二字。
阿離只想用翅膀捂住自己的眼睛。
雲欲休再一次用上縮地成寸的術法。雖然在這通天鎖所化的欲都之中,縮地術法的威力大大被削弱了,但也足夠雲欲休在兩步之內,直直撞在了男神僕的胸.膛上。
兩個神僕見他中計,雙雙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下一秒,男神僕的身體化成了一株滄桑古樹,雙臂化成密密的根條,將雲欲休緊緊縛住,無數利刃般的尖銳樹枝紮進他的身體,阻斷了魔氣運行!而女神僕手一晃,召出了十來把劍,引動天雷地火聚於劍上,對準了雲欲休滿身要害!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阿離張開翅膀,把自己的胖胸脯擋在雲欲休的魔心前面。
反正她中了他的心心相印,他一死她就得跟著死。左右就是一個死,倒不如把姿態做得漂亮一點!
阿離覺得自己又機智又英勇。
這時,雲欲休笑了。
「真是瞌睡送枕頭啊……」
他的聲音又變得陰森駭人。
很有反派要吃小孩的即視感。
黑白二色光芒一閃。
「正愁你們不敢讓本尊近身。」
雲欲休的臉籠罩在白色光霧之中,若隱若現,更加迷人。
男神僕化成的古樹發出一聲慘嚎,被捲入黑霧之中,狼狽地現出了人身。
他的眼睛裡清清楚楚地流露出驚恐之色:「逆生輪?!這不是逆生輪麼?!」
「天諦的法器——逆生輪。」女神僕呆呆地看著雲欲休手中的羅盤,臉頰浮起了一串雞皮疙瘩。
她立刻鎮定下來,對黑霧中的男神僕說道:「不要慌張。你我乃是真誠侍奉神的僕人,身懷神力,若要論勢,誰能與你我匹敵?!」
男神僕面容扭曲,急得跳腳:「你也知我破了戒,與好幾個卑賤的凡人廝混過!我,我……」
女神僕咬咬牙,嘗試著攻擊雲欲休。
然而逆生輪發動的時候,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所有攻擊都輕飄飄地穿了過去,傷不到雲欲休,更傷不到他手上的逆生輪。
雲欲休看似占盡上風,但阿離能看出他此刻的情況並不是很好——雖然男神僕手忙腳亂,但他的實力太強,且千萬年睥睨眾生,身上自是有一股強大的「勢」。雲欲休看似無比囂張,其實一時也只能勉強和他僵持。
若是沒有其他變數的話,結果如何,很難說。
女神僕淩厲的視線掃向阿離。
阿離果斷現出了人身,撲到雲欲休身邊:「拉我一把!」
雲欲休眉頭直跳,無奈地從光霧中探出一隻手,把阿離拽了進去。
剛一進入光霧,阿離便感覺到一股比當初老魔尊更加強大的吸力對自己噴湧而來。
她咬住牙關,儘量不露出異樣的表情。
此刻和雲欲休緊緊挨著,她發現他的情況果然很不好。
幾處舊傷都在不停地往外滲黑霧,融入逆生輪的光霧中。即便男神僕什麼都不做,雲欲休早晚也會被抽成一個空殼子。
阿離忍住渾身撕裂般的疼痛,故作平靜地對雲欲休說道:「我知道一個秘訣,可以借勢!便是大喊『一生摯愛江師哥』這八個字!來,我們一起喊!」
雲欲休微微一怔,旋即,眼角重重抽了兩下,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
「這是……秘訣?」
「不錯!」阿離點點頭,「上次和老魔尊的殘魄爭奪逆生輪時,我就是這樣獲勝的!」
雲欲休一把摁住了她的腦袋,凶凶地說道:「待貨!那次是我幫了你!還有!那是七個字,不是八個字!從今往後,不許再提這八個字聽見了沒有!」
他的臉上浮起清晰的獰笑,周身忽然氣勢暴漲!
阿離發現吸力驀然消失了,對面的男神僕慘叫起來,身體逐漸扭曲。
這是什麼回事?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幫了什麼忙,又好像沒幫什麼忙。
那邊女神僕見勢不妙,也學著阿離,讓男神僕伸手將她拉進黑色光霧中。
阿離頓時感覺到天平又向著神僕那邊傾斜了過去。
只見那女神僕就地一跪,口中念念有詞。
一道虛無縹緲的金光不知從何而來,穿破時間與空間的障礙,落在了女神僕的額心。
阿離身體一顫,覺得自己好像就要散成一團量子雲霧了。
「以神之名,以吾之願,淨化世間一切不潔與墮落……」
劇痛間歇,聽到女神僕正不停地叨逼叨。
阿離頓時怒了。
雲欲休正要轉身護她,只見她蹭地躥到了他前邊,將一隻手掌摁在了逆生輪的羅盤上,兇狠地瞪著女神僕。
深吸一口氣略微緩解疼痛之後,阿離放聲大吼。
「我可去你媽的吧!」
她略緩了緩呼吸,又道:
「人,生來頭頂著天,腳立著地,擁有不羈的精神和意志。」
「弱小不可恥,因為我從來都是站著!而你們,跪在地上撿主人賞賜的一點殘羹,竟還沾沾自喜!」
「什麼叫不潔?你們有什麼資格睥睨眾生?你們與這些被豢養在欲都的行屍走肉,又有什麼區別?!」
「什麼叫墮落?明明可以直立行走,偏要兩眼一閉跪下膝行,這才是真正的墮落!」
「得到一點神力很光榮?呵,看看那些惡霸手下的惡奴吧,在世人眼中,不過是揮舞著棍棒的惡犬罷了!連人都不配做!」
「神僕有多高貴?皇宮的閹人看不起州官家的奴人,州官家的奴人又看不起縣官家的奴人,說到底,不過都是條狗罷了!」
她頓了頓,「連狗也瞧不起你們!」
身上的疼痛仿佛消失了,阿離把脊背挺得筆直:「呵,神,你們口中的神,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暫時比我強大一些惡人罷了!他可以殺了我,但他永遠無法左右我的意志!這天與地,這自然之道,這生生不息的世間,都是我的——勢!」
阿離忽然心有所感,只覺一點奇異的靈犀湧入識海。
下一秒,她瘦小的身軀中,竟忽然爆發出了滔天的氣勢!
兩個神僕臉上的驚恐沒有持續超過一秒。
他們像是被扔入熱鍋中的奶油一樣融化,被黑色光霧卷著,吸入逆生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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