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尾聲
秋雨像牛毛,將小縣城的輪廓變得模糊,本就古舊的屋舍更顯蒼老,佇立在江水與群山之中,好似即將倒去,又像還能站立一個世紀。
連綿的陰雨無論在哪裡都不招人喜歡,但小縣城裡的陰雨除了引人心煩,還有另一個作用。
那便是催紅漫山遍野的楓葉。
雨下了三天兩夜,停下來時恰是清晨,朝陽從東邊升起,喚醒了沉睡的江水。江水如金,而江邊的紅楓綿延數里,金赤相交,如一匹巧奪天工的錦緞。
寧靜的小縣城,在錦緞邊悠悠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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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玉側躺在床上,安靜地注視著身邊熟睡的人。拉開的窗簾在晨風中輕輕飄蕩,將清冷的空氣與微溫的暖陽一併請入。
他虛眼看了看窗外,想起身將窗簾拉上,又捨不得被窩的溫暖。
更捨不得吵醒枕邊人。
他明明記得,昨晚纏綿著跌入溫柔鄉之前,自己已將窗簾好好拉攏,還關上了窗戶,後來意識模糊被荀慕生抱去浴室,餘光也瞄見窗簾老實遮著窗戶,怎麼一覺醒來,窗簾就被拉到了一邊?
尋思片刻,他低下眼,目光落在荀慕生鼻樑上,心道:又是你。
荀慕生似乎很喜歡窗外的那條江,老是半夜悄悄爬起來,將窗簾拉至大開,還總說對面沒有高樓,別人看不到我們家裡來。
有一次,荀慕生拉窗簾時,他正好醒來,迷迷糊糊地撐起身,還沒來得及問,雙唇就被溫柔地擒住。
荀慕生摟著他親吻,分開時還不盡興,與他額頭抵著額頭一同躺下,將他圈進懷裡,在他鼻尖上吮了一下。
他輕輕掙扎,瞌睡徹底醒了,而荀慕生索性欺身而上,含住他的喉結,慢慢向下吻去。
就著月光親密,那是第一次。
荀慕生在他身體裡征伐,他就像躺在鋪滿星辰的海上,隨波逐流,縱是巨浪滔天,也毫不畏懼。
因為安全港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夜荀慕生吻著他的耳垂說,江風捲起的每一個細小漣漪裡,都藏著他的故事。
他聽得似懂非懂。
荀慕生又道:「以前我嫉妒那片從你嘴邊擦過的落葉,現在我嫉妒你窗外的江流。因為它陪了你兩年半,而這兩年半里,我不在你身邊。」
他望著面前男人深邃的瞳仁,臉頰毫無徵兆地熱了起來。
「所以我要聽它講你的故事。拉上窗簾的話,就聽不見了。」
他怔怔地應了聲:「哦。」
荀慕生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狡黠,覆在他耳邊道:「我還要讓它看著我們……」
最後兩個字,隱沒在曖昧至極的氣息中。他渾身酥麻,半天才不著力地推了荀慕生一把,結巴道:「你真,真幼稚。」
「嗯。」荀慕生將他摟得更緊,「畢竟我喜歡和花蜜『幼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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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花蜜柚子茶,遲玉心頭又是一軟。
他一直以為荀慕生喜歡吃柚子,熱衷喝花蜜柚子茶。這印象根深蒂固,以至於看到柚子,他便會立即想到荀慕生。到琥縣之後,甚至將花蜜柚子冰當做咖啡書屋的招牌飲品。
荀慕生卻告訴他,這一切其實是因為他。
他從來沒有想過,荀慕生愛吃柚子,是因為曾經以為他喜歡柚子,而當年他親手給荀慕生剝了好多柚子,那柚子並不好吃,又酸又麻,荀慕生卻捨不得扔掉,於是找來花蜜與密封罐,將柚子浸入其中。
荀慕生嗜花蜜柚子,嗜的不過是他剝柚子時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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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雨後陽光大盛,在采光極好的房間裡肆意撒歡。
遲玉動得很輕,卻還是弄醒了身邊的人。
荀慕生睜開眼,看到他的瞬間,眼底立馬盈滿疼愛與笑意,伸手將他撈住,沙著嗓子問:「醒了多久了?」
「沒多久。」遲玉自然不會說實話,由他摟著,右手撥了撥他的額發,「我幫你洗頭吧。」
「嗯?」荀慕生挑起一邊眉,「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洗頭?」
「就是想了。」遲玉坐起來,拍拍他的肩,「山裡秋天濕冷,洗了很難自然乾,得花時間吹。咱們今天時間不多,你要賴床嗎?」
「本來想賴的。」荀慕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但更想讓你幫我洗頭。」
老房子的衛生間小,浴缸自是沒有的,好在熱水充足,屋頂還掛著浴霸。遲玉挽著衣袖和褲腳,正彎腰試水溫,荀慕生便裸著上身,端著一個塑料小板凳進來了。
落座,把腦袋遞上去。
互相洗頭這個「愛好」是最近半個月才養成的,過去就算是感情最和睦的時候,也沒有一起玩過洗髮水的泡沫。
那日在珀縣火車站的重逢,彼此都是最糟糕的狀態,眼睛通紅,嘴唇乾裂,臉色蒼白,身上哪裡都是汗,光天化日之下的親吻,鬍渣刺得對方生痛。
珀縣雖然有火車站,但縣城裡的賓館條件並不比琥縣好多少。兩人太久未見,相逢拂去了一切擔心與猜測,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彼此。
「珀家酒店」掛著酒店的名,卻只是個破破爛爛的招待所,但他們都已經無法再等,擠進狹小的浴室,相互清洗身體。遲玉坐在馬桶蓋上,任由荀慕生就著泡沫揉搓沾滿灰塵的發,溫水從頭頂降落,比眼淚還要溫柔。
從前,在情事上荀慕生總是極其克制,生怕弄痛遲玉。但那一夜,卻索取無度,侵略如火,壓抑了接近三年的渴望盡數傾瀉在心上人身上,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震顫不已。
遲玉旅途歸來,本就精疲力竭,初時竭盡全力的配合就像迴光返照一般,最後軟在他身下,周身濕淋,即便已經失了神智,仍呢喃著他的名字。
「慕生,慕生。」
他眼前突然模糊,淚水落在遲玉的眼角。他俯下身去,吻掉遲玉的汗水與淚水,輕聲道:「往後的半輩子,你都不能離開我。」
想起那一夜,遲玉還是會臉紅——即便回到琥縣之後,他們越發黏膩,每天都是雲是雨。
大概因為,那天晚上是不一樣的,像黑暗與光明之間的一條河,淌過之後,人生便再無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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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荀慕生突然環住遲玉的腰,握住他拿吹風的手腕,「再吹這邊都快被你吹焦了。」
遲玉這才回過神,晃動著吹風,「想我們今天就要離開這裡了。」
「又不是再也不回來。」荀慕生枕在他上腹,「這裡夏天比仲城涼快,今後我們每年都可以回來避暑。」
「也對。」遲玉撥弄著荀慕生的頭髮,「一會兒我想再去店裡一趟。」
「應該的,我陪你一起去。」荀慕生揚起臉笑:「你去給大家拉花畫小豬,我去做花蜜柚子茶。做咖啡你是專業的,但弄柚子茶,我比你有經驗。」
遲玉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就惦記著小豬咖啡。」
「你的一切,我都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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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本該是咖啡書屋最冷清的時候,今日卻擠滿了人,店員和熟客都來了,小顧客們個個捨不得,幾位店員眼中卻都是祝福的笑意。
遲玉將書屋給了年紀最大的一位店員,這陣子該交待的都已經交待了。對方是個26歲的小伙子,人老實,性子溫和,手藝也好,算得上可靠。
這半個月以來,大家已經知道他要離開了,不捨的情緒由濃烈漸漸消散,到了今天,感激與祝願已經多過不捨。
當然,小顧客們還是哭了一大片。
昨日,遲玉做東,請大家吃了頓飯,話已說得差不多,今日再來,心情已經輕鬆許多,張羅著做咖啡做柚子茶,全部免費。
小美吸著鼻子說:「男神,你還沒接受我的表白呢!」
遲玉最應付不來這些率性的小姑娘,愣了半天才道:「今天要柚子茶還是柚子冰?」
小美嬌聲吼道:「男神,等你明年回來,我都有新的男神了!」
大伙哄笑,連荀慕生也忍俊不禁,唯有遲玉戳在原地,盡職盡責地往杯子裡舀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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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離別的時刻到了。
近來山雨連綿,山路十分難走,荀慕生約了直升機,準備直接去最近的機場。
書屋的新任老闆開車將二人送到乘直升機的江壩,約好來年再見。
小車遠去,空曠的江壩上只剩下荀慕生與遲玉。
直升機還未到,遲玉望著一江秋水,眼中泛起沉沉波瀾。
「一會兒直升機到了,我牽你上去。」荀慕生說。
「牽?」遲玉詫異,「為什麼要牽?」
荀慕生說:「怕你不習慣。」
「嗯……」遲玉想了想,「你忘了我以前是幹什麼的了嗎?」
荀慕生一怔,意識到自己鬧了笑話。
「從直升機上滑降,我曾經一天要練幾十次。」遲玉笑了笑,「我還趴在艙門邊狙擊過,還從尾艙裡跳過傘,還……」
「我錯了。」荀慕生瞄著他,「不該班門弄斧。」
遲玉看向遠方,眼角微彎,半晌才道:「不過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咖啡師。」
「會畫小豬,還會做花蜜柚子冰的咖啡師。」荀慕生糾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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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一陣,直升機還是沒到。
遲玉突然牽住荀慕生的手,聲音被裹進風裡,「不辭而別的事,我還沒向你道歉。」
「噓。」荀慕生攬著他的腰,讓他正對自己,「不用說對不起。」
遲玉眼波微動,帶出一片細碎的光。
「我願意等你。你離開一年也好,兩年也好,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也好,我都在原地等著你。」荀慕生平靜地看著他,眼底是一片如火的紅楓,紅楓中,是他的倒影,「不要為我的等待而道歉。道歉的話,就好像我本不應該等你一樣。」
「可是如果不等你,我這兩年半又該做什麼呢?」荀慕生牽起唇角,將他拉得更近,在他額頭上輕啄,低笑起來:「如果你覺得抱歉或者不安的話,不如答應我一件事。」
遲玉抬眸,「好。」
「不問是什麼事就答應?」
「既然你願意等我。」遲玉眼神認真,「那我便願意為你赴湯蹈火。」
荀慕生輕輕碰觸他的額頭,「我要你不再為過去牽絆,不再因任何事內疚,不再獨自承受痛苦。」
頓了頓,荀慕生眸光變得更加柔軟,「還要允許我,與你一同度過往後的人生。」
遲玉眼中映著流淌的江水,透明閃耀,落著雲朵與秋風。
片刻,他低下頭,額頭抵在荀慕生肩上,輕聲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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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機帶著巨大的風聲降落,再次起飛時,捲起散落一地的紅楓。
生活了兩年半的小縣城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遲玉碰了碰荀慕生的安全扣,說:「剛才我還沒有說完。」
「嗯?」荀慕生牽住他的手,「哪一句?」
「不過我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咖啡師。」遲玉說:「下一句是——以及你的男朋友。」
旋翼劈開迎面而來的風,「噠噠噠」的聲響喧囂刺耳。
但沉沉的心跳卻是一方狹小的天地裡,最明晰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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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誤識。一場錯過。
一場尋覓。一場相遇。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