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荀慕生握著外賣杯裝著的柚子茶,站在一棟八層高的老式居民樓前。
居民樓一側臨江,一側倚著一條擁擠的小路。此時正是放學時分,學生們成群結隊在小路上跑過。路邊不少小販蹲在籮筐邊,吆喝著聲調奇怪的方言。籮筐裡堆著蔬菜瓜果,一旁的盆子裡還有剛從江裡釣上來的魚。魚活蹦亂跳,濺出一大灘漫著腥臭的水。
住在附近的居民與小販大聲討價還價,除了個別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婦人,大多數人還保留著現金支付的習慣。
小路濕淋淋的,一些住在一樓的居民打開門就將用過的水潑出來。沒人提出異議,也沒人抱怨,好似在這偏遠小縣城裡,臨街潑水已是習以為常的小事。
穿過這條小路,對荀慕生來說是不大容易的。
仲城沒有這種地方,過去他也從來沒在這般落後的地方生活過。
經過一戶人家時,他險些被淘米水潑到,堪堪躲開,那家的女主人卻半點抱歉的意思都沒有,還驚訝地衝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說——水都不會躲,傻的嗎?
他沒心思計較,匆匆離開,下意識往路中間走,盡量避開那些來路不明的水。
走到一半,突然想,遲玉剛來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小心翼翼?遲玉也會在路邊買菜買魚嗎?有沒有被水潑到過?
如此想著,險些被淋濕的郁惱漸漸消退。一想到這是遲玉每天經過的街道,那些污水,連同兩邊牆上斑駁的牛皮蘚廣告單似乎也變得親切起來。
這是遲玉離開他的兩年多時間裡,獨自生活的地方。
遲玉的住址是店員告知的,他在店裡歇了一陣,借用洗漱間簡單清洗一番,出門前店員竟然又遞來一杯柚子茶,笑道:「先生,您好像很喜歡柚子茶。既然您是遇哥的朋友,那送你一杯,他肯定不會生氣。」
店裡的小顧客們竊竊私語,一人說:「哎喲,他也喜歡柚子茶呢!」
另一人說:「真巧,茜茜姐說老闆喜歡的姑娘愛喝柚子茶!」
他都聽到了,眸光驀然一頓,片刻後輕輕抿住唇角。
這些小孩子大概是誤會了。
但他已經過了聽到「喜歡的姑娘」就隨便誤會的年紀。
這個愛喝柚子茶的「姑娘」,不可能是別人。
·
荀慕生繞著居民樓走到江邊,天邊的一輪落日將萬丈金光鋪灑在滔滔江水中,而金箔一般的江水又倒影在古舊的牆上,隱隱約約,泛出歷經歲月洗禮的柔和光浪。
遲玉住在四樓,陽台是開放式的,擺了不少綠植。從下方望去,那些生機勃勃的植物就像漂浮在粼粼天海中,美妙得近乎虛幻。
荀慕生半瞇著眼,一顆心像沉入了被晚霞親吻的江水中,連最細微的跳動,也能激起驚濤駭浪。
那是遲玉的家啊。
江風拂過,帶來微溫的觸感,倒映在牆上的光浪開始跌宕起伏,綠植的葉子亦在傍晚的風中舒展,飄飄揚揚,像等待多日的人向著遠方招手。
「我來了。」荀慕生低聲自語,「我等著你。」
落日沉入江水中,小漁船上的船夫唱起漁歌。家家戶戶傳出炒菜與起鍋的喧囂,劣質抽油扇將嗆人的油煙捲出窗外。歸家太晚的皮小孩被打了,樓道裡傳出婦人的尖聲責罵與小孩誇張的哭喊。江水漸漸由金色變成深紅,又轉為寶石一樣的幽藍。
荀慕生在江邊站了很久,彷彿用一個日落的時間,便走過了小縣城居民們的人生百態。
錯過的兩年半光陰,似乎被疊在了起伏的江水中。
江風拂面,迫不及待地將有關遲玉的小事,一件一件說與他聽。
他閉上眼,看見了遲玉略顯羞澀的笑。
他還記得,當年遲玉還不叫遲玉時,自己就愛上了那一抹羞澀的笑。那麼溫柔,那麼包容,細細地浸入他的心臟,令從那裡流經的血液,都染上了柔和的醉意。
他早就沉醉於遲玉。
·
入夜,咖啡書屋比白天熱鬧。打遊戲的、談戀愛的、抄作業的、認真學習的都來了,互不干擾,各有其樂。
荀慕生和一幫小顧客一同坐在店裡,成了人人行注目禮的存在。他嘆了口氣,歇了沒多久,又推門而出,走入夜色中。
小縣城的夜晚冷冷清清,只有大排檔開得熱火朝天。他隨便吃了些東西,又走去江邊。
夜風沉沉,聽得見江水拍岸的聲響。
他點了根煙,找了塊石頭坐下。
已經可以冷靜下來想遲玉了。
中午,當店員說遲玉回了老家時,他第一想到的是遲玉回小時候生活的城市去了,之後才想到遲玉會不會去了仲城,但這一猜測甫一出現,就被他下意識否定了。
但如今想來,遲玉大概根本不會再回那個真正的老家——一個沒有可惦記的人,也沒有值得回憶的事的地方,有什麼回去的必要?
老家指的,應當是仲城。
他倏地站起,目光與月光下的江水一般深沉。
遲玉若是當真回了仲城,那必然是去見他。而他,卻來了琥縣。
令人唏噓的陰差陽錯。
不禁想,遲玉到了仲城,找不到他怎麼辦呢?會單純地著急,還是覺得見不到是命中注定?
不敢再往深處想,他立即給葉鋒臨撥去電話。
遲玉目前的身份信息已經到手了,查一查最近的行蹤不算難事。
掛斷電話,他陡生趕回仲城的衝動,幾秒後又強迫自己鎮定。
兩人互相尋找的話,最容易錯過。他與遲玉錯過了那麼多次,起碼這一次,他不願再錯過。
深夜,小縣城徹底安靜下來,葉鋒臨回電道,遲玉的確到了仲城。
他忍著心痛與一腔柔如棉花的感慨,沉聲問:「他現在在哪裡?」
「他下午就上了飛往安城的航班。」葉鋒臨說:「現在已經在安城開往珀縣的普快火車上。慕生,這趟普快若是不晚點,將在明天下午1點05分到達珀縣,你……」
聽筒裡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荀慕生聽見一個由心底發出的聲音。
——他回來了!
·
珀縣離琥縣有200多公里,那裡有距琥縣最近的火車站。
荀慕生等不及了,飛奔回咖啡書屋,當即就想請店員幫忙聯繫去珀縣的車。
「不行的。」店員說:「我們這兒跟外面不一樣,那200多公里都是路況極差的盤山路,您就是從那條路上來的吧?白天已經夠難開了,晚上開不了的,以前出過事,中巴車從山上翻下去了,一車人沒救回來幾個,後來就有了規定,任何車不許夜行上山。」
荀慕生沒辦法,在店裡坐了整整一宿,時不時查看遲玉所乘普快的路線,耳邊似乎泛起了火車與鐵軌撞出的「匡當」聲響,在千里之外與遲玉一同度過了這個漫長而焦灼的無眠之夜。
天剛亮,他已坐上了店員給找的車,眼中盡是紅血絲,下巴也佈滿青茬。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打著哈欠關上車門,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這麼早就走?去珀縣趕火車嗎?」
他急於趕到珀縣,問:「最快多久能到?」
司機樂了,笑他是個不懂行情的外地人,「想栽山溝子裡,我就開快點咯。」
不過話雖如此,上了盤山路後,司機不再調笑,變得靠譜起來,開得十分穩健。
上午10點,車帶著滿身塵土,停在珀縣火車站外。
·
一路臨停讓車,火車晚點了。臥鋪車廂裡一片怨聲,不過也有人淡定地吐槽:「這趟車哪次不晚?趕得上吃晚飯就行了。」
遲玉坐在窗前,窗外是快速倒退的景色。他茫然地看著,心裡一片寂靜。
同車的乘客,哪怕是淡定吐槽的那位,也是想早早回到家中的。火車晚點2小時,全車廂除了他,或許沒人徹底無動於衷。
晚點不晚點,回去不回去,對他來說好像都不重要了。
西南多山,火車駛入山洞,漆黑降臨在窗玻璃上,映出他疲憊而消瘦的臉。
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好了,眼睛通紅,胡茬也長出來了,有種不修邊幅的頹廢。
他突然後悔起來——人似乎總愛為沒有做過的事後悔,哪怕當初下決心時意志堅如磐石。
我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呢?他掉進了漩渦一般的深淵,空茫地想,留在仲城就一定無法放下過去嗎?
萬一可以呢?
整整兩年半,再長一點,從真相揭曉時算起的話,是三年半。三年半里,他不敢放任自己墜入消極的惡性循環中。但自從搭上回程的航班,那積蓄了多年的消極突然反噬,無數利爪撕扯著他,幾乎將他絞得粉身碎骨。
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多麼希望還能見到荀慕生,輕輕地喚一聲「慕生」。
出事之後,他改了稱呼,總是「荀先生荀先生」地叫著,客氣疏遠,像再也無法靠近的陌生人。
而現在,他恐怕真的再也無法靠近他心愛的人了。
火車駛出山洞,光明驟然降臨,刺得他眼睛酸痛。他低垂下頭,看著自己握緊的雙手,極淺地嘆了口氣。
要怪,只能怪自己。
·
珀縣火車站建於上個世紀,已經老舊得不成樣子。廣播不停播放著晚點信息,幾乎途徑的每一趟列車都不能正點到達。
荀慕生望著那時顯時不顯的電子屏,從10點算起,已經等了5個小時。
終於,從安城駛來的K字頭列車狀態一變,從「晚點」成了「入站」,同時,廣播開始播放接站信息。他顧不得酸痛的腿腳,立馬衝至出站口,一顆心跳得如同戰鼓,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空蕩蕩的鐵軌。
不久,姍姍來遲的列車闖入了他的視野,車門打開,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向出站口走來。
他不敢眨眼,高高的個子站在越來越多的人流中,像退潮時露出海面的礁石。
周圍變得極其喧鬧,很多人撞到了他身上,他仍是不敢挪開視線,焦急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漸漸地,高峰退去,旅客稀稀落落。他還站在出站口,額頭與脖頸滲出細密的汗水,眼中的光被急切與擔憂敲得粉碎,閃爍著沉入眸底。
遲玉,你在哪裡?
·
待到車廂裡該在珀縣下的人都走完了,新的旅客挨個上來,遲玉才緩慢地拿起行李包,走出車廂。
中年乘務員叨了兩句:「趕緊的!早就給你換好票了,你咋現在才下來?車開走了怎麼辦?」
他沒有理會,難得地失了禮數,渾渾噩噩地朝出站口走去。
那些急著下車的人都是為了早些回家,而他,根本沒有家。
走了一小截,他突然止住腳步,低頭看著被車上小孩的方便面弄髒的戶外鞋,又看了看不大乾淨的衣褲,無奈地牽起唇角。
如此落魄的樣子,幸虧沒讓那個人看到。
身後的列車開始鳴笛,他轉身看了看,嘆氣,繼續往前走。
四周充斥著各種聲響,他覺得好吵,想要堵住耳朵,抬了抬手,卻發現只能堵住一隻。
只好加快步子,早些出站。
突然,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帶著鮮明的顫意,像一根針一般扎入了他的神經——
「遲玉!」
他心口一麻,怔忪地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分辨那聲音從何處來,已經撞入一人炙熱的眸光中。
那人大步走來,接著狂奔如風,穿過出站口,抱住他的一刻,好似用盡了渾身力量。
他突然睜大眼,心臟在短暫的麻意後,幾乎躍出胸腔。
「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