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遲玉走得很快,荀慕生抬起右手,想喊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卻生生堵在喉嚨裡。柯勁小跑幾步跟上去,笑語道:「哥,等等我啊,走這麼快做什麼。」
轉角處有一面鏡子,遲玉匆匆瞥去一眼,見荀慕生站在書店前,還看著他,神情不清,不知眉間是否有蘊怒與尷尬,只是那高大的身影看上去有幾許孤單。
遲玉甩了甩頭,走得更快。
「哥,哥,哎哥!」柯勁忙不迭地跟上,「時間還早,你別走這麼快。」
直到徹底將書店甩在身後,再看不到荀慕生的身影,遲玉才放慢腳步,盡量讓呼吸平復下來,抹掉額前的汗水,「你剛才還說時間不早了。」
「有嗎?」柯勁無辜地睜大眼,又笑起來:「走吧,給KIME挑禮物去。」
遲玉從未給朋友慶過生,以為生日禮物一定得買又貴又精緻的。KIME喜歡漂亮的東西,名表名包之類的超過了他能負擔的範疇,化妝品什麼的他又不懂,想來想去,能送的似乎只有香水。但香水的牌子他也不了解,只知道KIME身上總是很香,工作室擺了十幾瓶香水,送香水應該沒錯。
七八百塊錢買一瓶香水,這種事遲玉以前想都不會想,他自己用過的唯一與香水沾邊的就是驅蚊花露水。但KIME人挺好,自打認識以來,就一直很照顧他,算是他難得交上的朋友。朋友過生,總得送一份像樣的禮物。
「香水?」柯勁一聽,卻連連搖頭,「他的香水都快成災了,你還想送他。」
「他很喜歡香水吧。」遲玉看了看,不遠處有家Jo Malone。那店名他念都念不出來,但在盛熙廣場待久了,起碼知道是家賣香水的店舖,於是道:「我們去那兒看看。」
柯勁往反方向一指,「我們還是去花店看看吧。」
「花店?」遲玉愣了愣,「你確定?」
「哎呀,不能更確定了。」柯勁笑嘻嘻的,「你送他花,他肯定高興。他那人,就喜歡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
遲玉笑了,「所以我應該送他虛頭巴腦的東西?」
柯勁微挑起眉,「香水可以自己買,你見過誰買花送給自己?」
遲玉想起去年冬天,路過一個賣臘梅的地攤時,一時興起,買了一把回去。
臘梅也是花,不知道算不算自己送自己。
家裡沒有花瓶,臘梅很重,不能插在飲料瓶裡。他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容器,只得匆匆下樓,去便利店裡買了個桶。
臘梅插在桶裡,看上去並不美好。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又湊近嗅了嗅,卻淺淺笑起來,喜悅的心情就像梅花的清香一般。
以前他從來不買臘梅,甚至根本不會往攤子上看一眼,家裡始終冷冷清清的,從來沒有花的香味。
改變這一切的,是荀慕生。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望著花店,指尖悄然發熱。
「哥?」柯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他回過神,笑容有些勉強,「行,那就送花吧。」
一刻鐘後,遲玉捧著一大束艷紅的玫瑰,姿勢僵硬地走出來,「這個……KIME真會喜歡?」
紅玫瑰,好像很土?
柯勁笑,「放心吧,紅玫瑰永遠不過時。」
生日宴在一家海鮮餐廳,客人有二十多位,遲玉將花拿給KIME前還擔心對方嫌土,結果KIME開心得驚聲大叫,一手抱著玫瑰,一手作勢要抱他,喊道:「KANE,我愛死你了!你知道嗎,已經很久沒人送我花了!再沒人送,我就得自己買了,那可真他媽丟臉!」
遲玉被抱了個滿懷,下意識想掙扎,卻被KIME的興奮感染,嘆了口氣,輕輕拍著KIME的背,笑道:「生日快樂。」
KIME下午就喝了酒,此時已是醉醺醺的了,柯勁過來遞給他一個盒子,將被抱得死緊的遲玉解救出來。
盒子裡是一塊表,遲玉認不出牌子,但從KIME驚異的表情裡猜出,那表一定價格不菲。
不過KIME驚異完了似乎也沒有太高興,哼哼兩聲,又和其他人鬧去了。
「哥,你看。」柯勁雙手抱在胸前,「我說他喜歡花吧。你送他紅玫瑰,他高興得嗓子都叫破音了。我送他表,他看一眼就收著了。」
「呃……」遲玉想了想,「你們關係好。」
柯勁笑:「一起長大的兄弟,能不好嗎。」
KIME在海鮮餐廳請客,主題就是吃,二十多人佔了六張桌子,鬧哄哄的,各吹各的牛逼。遲玉和柯勁遠離人群,坐在靠窗的角落,KIME酒都敬不到他們這兒來,看上去不像來湊生日宴熱鬧的,倒像來共進晚餐的普通食客。
柯勁往取餐檯跑了好幾趟,拿回的海鮮將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剛一坐下,又開始敲蟹剝蝦。
遲玉面前那盤大龍蝦肉就是剛才柯勁給剔好的,見他又要剝,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問:「你不去和他們玩玩嗎?」
「那些人都是KIME的朋友,我又不熟。」柯勁熟練地拉出蟹腳,又準備放進遲玉的餐盤裡。
遲玉擋了擋,「你自己吃。」
柯勁硬往他餐盤裡丟,笑道:「別跟我客氣。」
遲玉只好道謝,想禮尚往來,給柯勁也剝個蝦什麼的,已經拿起,卻還是放了回去。
又想起了荀慕生。
在南方濱海小城待的那幾天,時至今日,仍是多年灰暗人生中的亮光。
海邊多海鮮,時令原因,尚不算肥美,但品種繁多,價格便宜,或清蒸或炙烤或煲湯,很有一番小農風味。
荀慕生自己架了個爐子烤生蠔,一邊烤一邊撥蝦,結果生蠔烤糊了,蝦把手指戳破了,失望道:「我重新給你剝。」
遲玉這才知道,生蠔是給他烤的,蝦也是給他剝的。
「我來吧。」他將裝蝦的盤子拿過來,放在腿上,剝好後沾了沾醬汁,正想放在荀慕生的盤子裡,哪知手腕突然被擒住,荀慕生接走浸滿汁水的蝦,還吮住了他的手指。
溫軟的碰觸令他微微一僵,想抽回手,荀慕生卻輕輕在他指尖咬了一下。
他嚇一跳,「你……」
「謝謝。」荀慕生從他的指尖舔到指根,在掌心吻了吻,舌在唇角一掃,滿眼笑意。
都是過去的事了。
心情突然低落下去,滿桌珍饈美饌也食之無味。
飯後換地方喝酒,遲玉本不想去了,KIME卻不准他走,一定要拉上他,連柯勁來勸都沒用。
遲玉不想掃壽星的興,只好跟著去了。
會所燈紅酒綠,亦令他無法不想到荀慕生。
對會所的回憶不太美好,荀慕生給他下了藥,藥卻被別人喝了,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那天若喝下藥的是他,夜裡必然與荀慕生發生關係,而那時他根本不能做,失去意識後也無法向荀慕生解釋。
也許會被弄傷,也許會發生更糟糕的事。
但如果那樣的話,就不會有後來的溫存。
那樣的話,荀慕生不會成為他的光。
亦不會給予他那麼多難以承受的苦。
一切戛然而止。
KIME徹底醉了,柯勁似乎也喝了幾杯。遲玉坐在角落——就像當初被荀慕生叫去與發小們見面時一樣。包廂裡音樂陣陣,空氣中瀰漫著酒精的香味,他有些坐不住了,眼看時間不早,想跟KIME和柯勁說一聲,提前告辭,卻找不到柯勁的身影。
KIME拿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摟住他的肩就是一倒。他連忙將人扶住,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
「KANE,KANE……」KIME化著淡妝,五官在幽暗的燈光下顯出幾分妖異。他醉得不成樣,靠在遲玉身上,嘟嘟囔囔的,就是不鬆手。
遲玉只得蹩腳地哄著他,但沒過多久,他的聲音竟捎上了幾許哭腔,「KANE,你別走好麼?」
遲玉不知所措,連哭泣的女孩都應付不了,哪裡懂怎麼安慰突然哭起來的男人。
「你再留一會兒,好麼?」KIME揚起精緻的臉,「明天才是我生日,還有半小時就是12點了,過了凌晨再走好麼?」
這要求並不過分,遲玉拿來紙巾放在他手裡,「好的,我不走。」
KIME一邊擦眼淚一邊發出嗚嗚的聲音,遲玉實在想不通他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哭了,陪了一會兒,說不出安慰的話,想出去看看柯勁在哪裡。
柯勁肯定能安撫KIME。
但他剛一起身,就被KIME一把拉住,「KANE,說好不走的。」
一個男人哭得梨花帶雨,遲玉頭都大了,只得坐回來,解釋道:「我去找柯勁,讓他過來陪你說會兒話。」
「不要!」KIME突然激動起來,「你別去找他!」
「好好好,不找他,你別哭。」遲玉無奈極了,倒了杯果汁,「來,喝一點。」
KIME接過果汁,呆坐了幾秒,似乎冷靜了一些,重複道:「你別去找他。」
「嗯好,不去。」遲玉機械地回答。
過了一會兒,KIME突然枕在他肩上,小聲說:「KANE。」
「我在,我沒走。」
KIME抽抽搭搭的,「你不走,姓柯的才不會走。你要走了,他就不會陪我過生了。」
遲玉身子一僵。
KIME在他身上蹭了兩下,聲音更小了,「KANE,他好喜歡你的。」
「什……」遲玉突然耳鳴。正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柯勁回來了。
包廂燈光幽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大清晰,遲玉看著柯勁走過來,腦中迴盪著KIME的話,頓覺坐立不安。
「怎麼賴這兒了?」柯勁走近,笑著拉了KIME一把,「過去跟你朋友切蛋糕。」
KIME站起來,甩開柯勁的手,轉身沖遲玉笑:「KANE,還有蛋糕噢!」
凌晨,眾人分了蛋糕,遲玉又跟KIME說了生日快樂,這回是真的要走了。
KIME親暱地抱了抱他,在他耳邊道:「KANE,謝謝你。」
不知是不是錯覺,遲玉覺得KIME有些哽咽。
大約喝醉了的人都是這樣。
深夜,風有些涼,柯勁想讓司機送遲玉回去,遲玉卻執意自己打車。爭執片刻,柯勁妥協了,目光別有深意,「那行,注意安全。」
幾小時內發生的事太多,遲玉回到家,冷靜許久也睡不著。
荀慕生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看似已經平靜下來的生活,而KIME又對他說了那樣的話。
有人酒後胡言亂語,也有人酒後吐真言。
他漸覺頭痛,起床服藥,輾轉反側到快天亮才睡著。
中午,KIME打來電話感謝,還說又給他設計了個新造型,叫他空了來工作室試試。
他應了下來,卻開始下意識與工作室、柯勁保持距離。
KIME醉酒後的話不知真假,他也不相信柯勁對自己有什麼想法。但心裡藏了事,到底彆扭了許多,相處起來總歸沒以前那麼隨意了。
轉眼夏季結束,生日宴後竟然一共只拍了兩套模特照。
KIME不依了,「KANE你這樣不行啊,到底是咱們工作室的模特,太懶了!」
遲玉只得搪塞過去,「書店暑假比較忙。」
「那暑假過了總不忙了吧?」柯勁正在處理照片,「對了,哥,你等我一會兒,有點事想跟你說。」
工作室不興朝九晚五,大家做完事就開溜。沒多久,人全跑沒了,連KIME也不知所蹤。遲玉有些忐忑,看了看柯勁,欲言又止。
柯勁關上電腦,推開陽台的玻璃門,招手笑道:「哥,這裡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