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冉宿像文筠,這個「像」,指的是長相,所以冉宿與遲玉,理應也有幾分相似。但荀慕生的目光在他的五官處逡巡,竟未找到半分熟悉感。
「先生,您不記得我了?」冉宿頭髮剪短了,白襯衣加西褲,比去年成熟利落了許多。
荀慕生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臉色當即一沉,疏離地點了點頭,「你在這裡工作?」
「還沒正式入職呢!」冉宿揚了揚胸前的工作牌,「現在暫時是實習生,畢業才能簽合同。」
「嗯。」荀慕生不欲多說,正要離開,冉宿又道:「先生!」
「什麼事?」
冉宿竟然鞠了一躬,笑道:「去年謝謝您。」
謝什麼,不言自明。
荀慕生頓覺胸口被什麼堵住,滿腹郁惱。
電梯降到一樓,遲玉才想起手機忘拿了。本來一時半會兒不看手機也沒什麼,但仲燦傳媒有「手機24小時開機帶在身邊,兩次不接罰款100元」的規矩,他早就養成了習慣,即便已經離職,還是改不掉。
柯勁讓KIME等人先走,和遲玉一道進入電梯,「我陪你上去拿。」
遲玉很是抱歉,「不好意思啊,其實我一個人上去就行。」
「你還沒錄指紋。」柯勁笑了笑,「忘記上面沒人了?你一人上去的話,誰給你開門?」
遲玉低低嘆了口氣,「麻煩你了。」
「客氣。」
梯廂裡人不少,樓層指示燈亮了一串。快到工作室所在的樓層時,遲玉挪到門邊。提示音「叮」一聲響起,梯門緩慢分開,他正要往外走,腳步卻突然頓住。柯勁一句「怎麼了」剛吐出第一個字,胸膛就被他的後背撞了一下。
幾乎是倉皇失措的,他退到梯門右邊的角落裡,焦急地按著「關門」鍵。
有人不耐煩道:「咋的啦?到底下不下啊?」
遲玉不應,直到梯門合上,才堪堪鬆了口氣。
柯勁微蹙著眉,清楚看到走廊另一頭,背對電梯站著的荀慕生。
電梯繼續上行,他看了看呆立著的遲玉,眼神漸深。
梯門再次打開時,他在遲玉肩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先出去,「哥,你在這層等我吧。手機是放在KIME的工作台上了嗎?我去幫你拿。」
遲玉有些尷尬,柯勁大咧咧地一笑,衝他揚起眉:「我去去就回。」
下行的電梯到了,遲玉目送柯勁走進去,幾秒後抬手按住太陽穴,用力呼吸。
就在剛才,他看到荀慕生了,還有當初跟在荀慕生身邊的小孩兒。
他們站在走廊裡,不知在說什麼。他當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荀慕生,行動快過思考,立馬按了「關門」鍵。
此時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想——我沒必要躲的,更沒必要驚慌失措。
走廊上人聲嘈雜,荀慕生根本沒注意到梯門打開過。冉宿的突然出現就像一面鏡子,他盯著這面鏡子,看到了衣冠禽獸般的自己。
冉宿鞠躬之後並未繼續糾纏,而是叫住了兩名從身後辦公室走出來的同事,這才對荀慕生露出禮貌的笑:「先生,那我就不打攪您了,再見。」
荀慕生一言不發,神情陰沉地走進另一部電梯。
幾秒後,柯勁出現在這一層樓,回工作室拿了手機,若無其事地在走廊上逛了一圈。
遲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收效甚微,當梯門再次打開,柯勁將手機遞到他面前時,他臉色仍有些蒼白。
「走吧,晚了好東西都讓KIME吃完了。」柯勁笑道。
遲玉心裡藏了事,路上走神想著荀慕生,柯勁在一旁細數仲城的日料店,他聽是聽著,卻沒有入心,時不時「嗯」一聲,算作回應。
寫字樓與盛熙廣場隔了條馬路,紅燈時間長得可怕。一群人站在斑馬線旁,幾乎都是去覓食的白領。
突然,柯勁問:「剛才你看見荀慕生了吧?」
遲玉一愣,本能地側過頭,眉間泛著幾許驚色。
「我看見了。」柯勁說:「他和一個小男生一起。」
遲玉壓著唇角,一種被看穿的恐慌迎頭襲來。
紅燈還有89秒。
「哥,你害怕見到他嗎?」
「我……」遲玉盯著紅燈,只覺萬分刺目。片刻後低聲道:「沒有。」
含糊不清的答案,連自己都不明其意。
是「沒有看到他」?
還是「沒有害怕見到他」?
「哥。」柯勁略微一頓,直視遲玉的雙眼,「荀慕生和你,以前在一起過嗎?」
遲玉眉間的那一縷驚色瞬間放大,整個人像被定住一般,嘴唇動了兩下,下意識就要否認,「沒,沒有。」
「是嗎?」柯勁瞇了瞇眼,「剛才見你躲著他,我還以為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驕陽將熱浪傾瀉而下,遲玉心跳驟然加快,喉嚨發苦,「我們只是……」
只是什麼?
朋友算不上,前任更不是。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文筠,誰也越不過去。
紅燈剩下10秒。
柯勁注視著遲玉,又笑了,「哥,綠燈快到了。」
遲玉如夢方醒。
荀慕生回到車上,打開裝著沉香木珠的盒子。
遲玉說,你留著它,算是留個念想。
睹物思人,遲玉認為他的念想是文筠,他曾經也這麼以為。但時至今日,他已經分不清楚念想究竟是誰。
或者說早已分清,卻難以招架。
冉宿無疑是一劑清醒針。
當初為了文筠,他找了那麼多替身,這些替身都像文筠。
卻沒有一個像遲玉。
原因再清楚不過——他根本不了解文筠,所以旁人有一丁點像文筠,他也覺得那人有文筠的影子。
而遲玉……
他搖了搖頭,將盒子重新蓋好。
這枚木珠之於他,已經有了另外的意義。
冉宿是文筠的替身,卻成不了遲玉的替身,因為他太熟悉遲玉了,遲玉的每一個微小反應在他眼裡都是獨一無二的,那些神情與舉動早就烙印在他心裡,令他再難在一個僅是長相相似的人身上看到遲玉的影子。
他擰住眉心,笑意苦澀,第一次佔有遲玉的情形歷歷在目。
那是個青澀到讓他想揉進血肉裡疼愛的人,但在那個時候,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個與遲玉有床笫之歡的人。
他有些嫉妒,但掩飾得很好,從未表露出來。待到真相揭開,遲玉親口說出對文筠求而不得的往事,他才將將意識到,遲玉的青澀並非因為多年獨自生活,而是本就純白如紙。
他刻意淡忘一些事,但冉宿撕碎了那層單薄的偽裝。
午餐清淡而豐盛,遲玉沒什麼胃口,吃了一會兒就放下筷子。柯勁坐在他旁邊,倒也沒催他多吃。
下午,吃飽喝足的KIME幹勁十足,接連給遲玉試了三個造型,傍晚褪了暑,還嚷著去中庭拍幾張。
柯勁沒意見,趴在椅背上看遲玉,「哥,你說呢?累了的話今天就算了。」
本來說好今天只試造型不拍照,但KIME興致勃勃,柯勁看樣子也很想拍,遲玉不好拒絕,只得隨他們去。
比之冬季的裝扮,這回的扮相酷了許多,背心加七分褲,走的是型男路線,KIME甚至還往他鎖骨與脖子上貼了個凶獸紋身貼。
但他偏偏氣質平和,眉目也算不上凌厲,看向鏡頭的時候並不顯得凶狠,卻有種極其可靠的感覺。
是個溫柔的爺們兒。
KIME滿意極了,叉腰喊道:「KANE你真是個寶!別的模特拍不出你這效果!」
柯勁收了相機,「哥,決定好了嗎?」
遲玉摸著脖子上的紋身貼,想要撕下來,「當模特的事嗎?」
柯勁擦著額頭上的汗,「對啊。」
「行。」遲玉放棄與紋身貼搏鬥,「有需要給我打電話,在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前,我應該都有空。」
柯勁笑了,露出整齊的白牙。
遲玉回到家,一照鏡子,發現紋身貼卸得不乾淨,洗了好一會兒,皮膚被搓得通紅,剛拿出個冰袋捂著,就見手機震動起來。
柯勁發來三張修過的圖,「哥,滿意麼?」
遲玉沒仔細看,總覺得看自己的照片很不好意思,又不知道回什麼好,想了一陣,回了句「謝謝」。
「謝什麼。」柯勁的消息很快又到了:「我謝你才是。對了。」
遲玉看著「對方正在輸入」,茫然地想:對了什麼?
半分鐘後,柯勁:「哥,開始新工作,就忘了過去的不快吧。」
一語雙關。
遲玉手指抖了一下,半晌才道:「嗯,好的。」
接下這份模特工作,一來因柯勁與KIME盛情相邀,二來因想要盡快擺脫過去,賺不賺錢倒顯得不那麼重要。若是一直無所事事,難免陷在泥潭裡出不去。遲玉兩手撐住額頭,想起中午偶然撞見荀慕生時的過激反應,心頭一片空茫。
那個小孩兒跟荀慕生去過雲洲山莊,叫荀慕生「先生」,兩人關係不言而喻。
他揉了揉疲倦的眼,心知荀慕生與對方在一起再正常不過,卻越想越覺得失落。
罷了,他甩甩頭,右手握成拳頭,輕輕在額頭上磕了兩下,自語道:「想這些做什麼。」
日子走上正軌。柯勁工作室的事不多,遲玉在媒體行業中忙慣了,拍了幾次後,就開始受不了那種清閒,但又不想再做費腦子的工作,於是在盛熙廣場一家咖啡書店裡找了份工作,拿店員和模特兩份工資。
比起採訪寫稿策劃線下活動,整理圖書簡直太輕鬆了,工作時間也不長,從來不加班,店裡沒什麼客人時,遲玉要麼拿本書自己看,要麼去吧檯學拉花。
他那雙手是拿過狙擊槍的手,穩得嚇人,幾下就將拉花師傅的絕活學了去,引來一陣驚嘆。
但書店有書店的規矩,他無意當那個破壞規矩的人,從不給客人拉花,免得惹同事不快,多數時候一個人待著,下班後也從不參加集體娛樂。
生活好似終於平靜下來。
中午,柯勁打來電話,說KIME過生,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
他挺喜歡KIME,一口應下,問KIME喜歡什麼禮物,柯勁笑:「這樣吧,一會兒我來接你,陪你一起去挑禮物。」
下午5點,換班的時間到了,遲玉在員工間換了衣服,出門前看到柯勁5分鐘前發來的微信:「哥,我到了。在書店門口等你。」
他笑了笑,推門朝約好的地方走去,行至一半,腳步卻停了下來。
柯勁站在門口。
而柯勁旁邊的人,竟是荀慕生。
兩人隔著幾步遠,正說著話。遲玉腦子嗡然一響,右手扶在暢銷書展台上。
突然,荀慕生看了過來,柯勁也看了過來。
「哥。」柯勁一揮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有些朋友猜錯了,冉宿的出現不是為了搞事情,是讓荀慕生明白一個道理——對於遲玉,他找不到替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