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消息傳來的那天,遲玉正在宿舍上藥。
深棕色玻璃瓶裡的藥酒已經不剩多少,腳踝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藥瓶未等文筠回來檢查,就從遲玉顫抖的手中滑落,濃郁的藥香在不算寬敞,卻整潔乾淨的宿舍瀰漫,刺得人兩眼生痛。
與中隊長一同趕往戰區醫院的路上,遲玉像身染重病一般發抖,冷汗淋漓,將一身迷彩盡數浸濕,眼睛直直看著前方,泛白的嘴唇微張,時不時碰撞到一起,低聲而堅定地祈禱著:「活下來,活下來,求你!」
中隊長亦是雙眼血紅,小臂上爆出條條青筋,聲音嘶啞地沖駕駛員喊:「再開快一些!」
手術室外,幾名渾身血污的隊員坐在地上低聲哭泣。遲玉站在電梯出口,聽著他們的哭聲,看著走廊盡頭刺眼的指示燈,頓感一根冰針自天靈蓋刺下,頃刻間將他捅了個對穿,牢牢釘在地上。
他呼吸不過來,僵硬得無法動彈,唯有眼睫在震顫,淚水奪眶而出,哭,卻哭不出聲響。
中隊長已經顧不上他,大步向前,抓著一名隊員的肩喊道:「他們人呢?」
「梁瀚沒了。」那名隊員臉上的油彩被汗與血覆蓋,看上去猙獰可怖,聲音卻是那樣無助,那樣痛徹心扉。
他舉起手,指向手術室的方向,整條手臂都顫抖得厲害,「剛,剛從那裡出來,醫生說,說……」
不成調的哽咽取代了說不出口的話,他摀住上半張臉,幾乎要哭得暈過去。中隊長強忍著淚,用力將他拉入懷中,想說些安慰的話,方一開口,發出的卻是一聲抽泣。
遲玉一步一步挪到手術室前,輕聲道:「文筠呢?文筠在不在裡面?」
文筠還活著嗎?
還是和梁瀚一樣已經……
他瘋狂地甩頭,想趕走腦子裡那絕望的想法。
「在。」一名精神狀態相對較好的隊員走過來,聲音說不出的疲憊,「在的,文筠在的……」
說著,卻還是哽咽起來,「文筠他會活下來,一定會……梁瀚已經走了,他不能再……」
沒人再說話,也沒人離開,手術室外只剩下壓抑的哭聲。時間走得很慢,遲玉無助地等待手術室門再次打開,又怕看到那兩扇門開啟。
終於,當夜色淡去,天邊變成近乎透明的青紫時,門開了。中隊長第一個衝上去,失態地抓住醫生的臂膀。遲玉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耳邊、腦中全是暴風的聲響,目光黏在被小心推出的病床上,不敢問,不敢想。
文筠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雖沒有像梁瀚一樣在手術室辭世,情況卻非常糟糕。
大量失血,腦部遭受重創,臟器受損……每一處傷,都是致命傷。
但他還沒有嚥下最後一口氣,還在與死神搏鬥。
所有陪著他的人都明白,他想活下來。
遲玉日夜不離地守在重症監護室外,誰勸都沒用。隊友們知道他倆好得如同手足,文筠甚至多次摟著他的肩,跟其他人開玩笑說:「這我弟弟,誰惹他我揍誰。」隊友起哄:「你個孤兒哪來的弟弟!」他也不生氣:「孤兒怎麼了?孤兒只是沒有爹媽,誰規定孤兒不能有弟弟?我倆這麼像,不當兄弟說不過去吧!」
生死當前,所有的勸慰都蒼白無力,無足輕重。
這次行動是去邊境對付境外毒梟團伙,初期比較順利,擒獲了進入南部邊境的販毒頭子,並收繳大量毒品和武器,但發回關鍵情報的臥底梁瀚卻失蹤了。
鐵血臥底,九死一生。所有臥底在被派出時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他們的戰友,卻無一例外盼著他們活著回來。
哪怕只有最渺茫的希望。
文筠是前線負責人,從毒販嘴裡得到「梁瀚可能還活著,被其他人挾持出境」的消息時,當機立斷,與組裡經驗最豐富的突擊兵沈明連夜越境救援。
人救回來了。
人卻犧牲了。
文筠與沈明拼盡全力,掙得的結果僅是讓戰友在故土嚥下最後一口氣。而沈明重傷,文筠生死難測。
沒有人問值當不值當,就連遲玉也沒問。
等待文筠醒來的日子裡,遲玉唯一想的便是——為什麼我偏偏這時候受傷?
中隊長陪他坐在重症監護室外,試著開解:「不要太自責,你是狙擊手。」
所以就算你沒有受傷,就算你跟著去了,解救梁瀚時,你哥就會帶你去嗎?他需要的是突擊兵啊。
無解的問題,遲玉卻固執地認為,如果自己在,一定會跟隨文筠,半步不離,替他承受所有傷害。
一個月後,文筠醒了,醫生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並未真正醒來,僅如迴光返照一般。
隊員們去看他,他目光呆滯,竟是誰也不認識了,看向遲玉時,嘴唇卻虛弱地動了動,氣若游絲道:「遲,玉。遲,玉。」
所有人都哭了,遲玉卻像雕塑一般站在床邊,一滴眼淚也沒落下來。
悲慟凝結於心,若再哭,落下的必是血淚。
只有他知道文筠為什麼會喚他的名字。
文筠誰也不記得了,唯獨記得的便是他。
當年的話語縈繞耳際——
「不過你這話提醒了我。」
「嗯?」
「得牢牢記住你名字啊,不然你傷心得哭兮兮怎麼辦?」
文筠確是記住了,卻將更加深重的傷痛留給被記住名字的人。
遲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要將他早已脫型的模樣烙進腦海,永遠銘記。
當夜,文筠在與一身傷痛抗爭了三十多天後,安靜辭世。
文筠沒有親人,骨灰與遺物暫時保存在大隊。追悼儀式後,遲玉就像變了一個人,開始不要命地訓練、出任務,幾乎不讓自己休息。
隊友們以為他是想以忙碌來淡忘悲傷,偶爾提醒一句「注意身體」,後來見他整日精力充沛,便不再提及。
直到3個月後,他突然在完成任務後吐血昏迷,整個人像青山崩塌一般栽倒,眾人才知道他哪裡是精力充沛。
他在消耗自己,他的身體早已被藥物與勞苦耗空。
從檢驗結果看,他在文筠離開後不久就開始注射抗疲勞促興奮的藥物,後來藥量越來越大,如今已經對身體造成嚴重傷害。
他隨時隨地看上去都像打了雞血。
隊友們現在才明白,他是不顧後果,給自己注射了過量藥物。
中隊長極度自責,恨沒有早一些注意到他的異常,急切地問醫生該怎麼治療,有什麼後遺症。
醫生嘆氣,「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勝任特種兵的職責了。一般來看,他使用的藥物對身體的損害可逆,但不絕對,並且需要慢慢調理。現在他心肺都有問題,可能還伴有性功能障礙,不能再出任務了……」
遲玉在病床上醒來,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時,唇角牽出一個苦澀的笑。
老天真是不公平,文筠那麼想活下來,卻終是停下了呼吸,而他不想活了,卻偏偏死不了。
中隊長扣了扣門,與他聊了許多,關於他,關於文筠,關於轉業。
遲玉沉默許久,「也好,我曾經發過誓,文筠不退役,我就不退役。現在他不在了……」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我也該離開了。」
中隊長心痛如絞,「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我,即便不在隊上,你們也永遠是我的兵。」
出院後,遲玉回到隊中,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請。
「隊長。」他認真地看著中隊長,「我有一個請求。」
「這?」中隊長聽完後震驚起身,「這怎麼行?隊裡沒有這個先例!」
「有。」遲玉平靜地說:「有的,我知道。」
他已經脫下迷彩,穿著規整的陸軍常服,眼中無波無瀾,半點生氣都沒有,「隊長,你說過,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你,我就這一個要求,並不過分,隊裡以前也有隊員退役後以一個新的身份生活,我不是第一個。」
「但你這不是新身份!」中隊長道:「你是想以文筠的身份生活!」
「他已經去世了。」遲玉淡淡地說,「而且他沒有親人,情況特殊,我以他的身份生活,不會影響到其他人。」
「你!」
「隊長,請你答應我。」
「那你家裡怎麼辦?文筠沒有親人,你有!」
遲玉搖頭,「在他們眼裡,我早就是個陌生人了。陌生人是死是活,有什麼關係?『遲玉』犧牲了,他們會接受的。」
中隊長蹙眉,「不行,這太……」
「隊長。」遲玉道:「文筠和我曾經開過一個玩笑,他說他會記住我的名字。你看,他直到離開,還記得我的名字,那天他在病房裡,喊了多少次『遲玉』?」
中隊長默然,眼眶再次灼熱。
「有他記得我,就夠了。」遲玉很輕地笑了笑,「但是他呢,今後有多少人會記得他?一生不忘?」
中隊長道:「我不會忘記我的隊員。」
遲玉搖頭:「不夠,真的不夠。一個不在的人,終究會被淡忘,時間可以讓一切想念平息下來。」
他頓了頓,「但我不想這樣。最後一次任務,我沒能陪在他身邊,沒能救下他,我沒有辦法讓他活過來,但至少,我想讓他的名字留下來。」
辦公室裡安靜得出奇,許久,中隊長道:「讓我考慮一下,這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離隊的那天,塵埃落定。
遲玉最後看了一眼特種大隊的營門,決然轉身。
從此以後,他有了新的身份。
他叫文筠。
而遲玉,已經在涉密任務中犧牲。
他來到了文筠入伍前所在的城市——仲城,找到那位與文筠沒有血緣關係的「外公」,慇勤照顧。
文筠時常提到這位老人,說小時候給過無親無故的自己許多關懷,還說將來退役了,一定要將老人接到身邊,當做外公盡孝。
老人身體很差,患了老年癡呆症,眼睛也瞎了,認不出陪在自己身邊的是誰,卻一次「文筠」都沒有叫過。
遲玉想,老人也許心裡很清楚。
安頓妥當後,他在《仲城時報》找了一份記者的工作。當年紙媒正是全盛期,招兵買馬,入職不算難事。
文筠想當記者,他便如文筠所願。
他不是當記者的料,初期吃了很多苦頭,但從未有過離職的心思。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沒人懷疑他的身份,特種大隊將改換身份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唯一知道他過去身份的只有一位名叫「周晨鐘」的心理學教授。
周教授受中隊長之托,負責解決他的心理問題。
但一個並不希望被醫治的病人,幾乎是無藥可救。
來到仲城的第一年,他扮演著文筠,內心卻知道自己是遲玉。久而久之,他沉溺其中,偶爾會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竟然帶給他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愉。
文筠從來沒有愛過遲玉——這是他藏在內心最深處的遺憾。
但是現在,他似乎可以彌補這種遺憾了。
他是文筠,他深愛著已經犧牲的遲玉。
意識、邏輯逐漸在臆想中混亂,忘記自我的時間越來越多,很多時候,他都相信,自己就是文筠。
周教授很早就察覺到他的問題,在他清醒時與他談了很多次,他卻道:「這樣很好。這樣……我覺得能好好活下去了。」
一個心理病入膏肓的人,卻比不生病時輕鬆快樂,更像一個正常人,周教授長嘆,與他約定每年必須來檢查一次,如果想接受治療,一定馬上聯繫。
8年的漫長年歲,遲玉徹底將自己活成了文筠。他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夢裡死去的是遲玉,而文筠帶著對遲玉的思念,戴著遲玉送的沉香木珠,好好地活著。
記得自己是誰的時間愈來愈少,這幾年只有夜裡突然醒來,才會被拉回慘淡的現實。
他這樣的人,不能受刺激,不能被突然揭穿,所以知曉他的情況後,周教授從不在白天主動聯繫他,都是他夜裡醒來,需要幫助時,才聯繫周教授。
可是虛假的靜好歲月被突然闖入的荀慕生砸得粉碎,他伸出手,卻抓不住懸崖上最後一根枝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