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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替身 - 第26章字體大小: A+
     
    ☆、第26章

      文筠睡眠淺,別說是在車中小憩,就是深夜在家熟睡,有任何細小響動也會驚醒。

      荀慕生注視他的時候,他已經似有所感地醒來,明白身邊的男人正看著自己,甚至猜到了對方接下去會做什麼,但在那難說是漫長還是短暫的沉默裡,卻鬼使神差地選擇了裝睡。

      空氣彷彿越來越重,像夏季暴雨降臨之前的壓頂黑雲。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睫毛不顫抖,連呼吸的頻率也毫無變化,唯有心跳在默默加速,臉頰也隱隱發燙。

      好在燈光是暖色調的,將將遮掩著他臉上的微紅。

      尋常人裝睡不是一件易事,但他狙擊手出身,尚在軍營時,每天都會進行最嚴苛的呼吸穩定性訓練與潛伏訓練。

      當年的絕活如今用來裝睡,任誰都難以發現其中蹊蹺。

      他在心底嘆息。

      荀慕生俯身而下時,他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氣息。一個輕飄飄的吻落在他額頭上,像一陣風拂過,很快消弭無蹤。

      顯然,荀慕生比他更緊張。

      他看似無知無覺地沉睡,強迫自己不去想,也不去感受,直到幾分鐘後,那道灼人的目光移開,車重新啟動,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較之之前,車行駛得更加緩慢,荀慕生大約是擔心吵醒他,開得越發小心。

      他覺得額頭上那塊被吻過的地方熱得快要融化掉,風一樣的觸感具化成了瘋狂生長的荊棘,從那裡刺破他的血肉,蔓向他周身,在他筋骨上穿梭纏繞,最終將他緊緊包裹。

      如同一個巨大的繭。

      他快要窒息。

      一個聲音在嘶吼——你為什麼裝睡?

      答案顯而易見。

      他並不糊塗。

      遲玉已經離開很久,他無法將一個舉止與遲玉有三分相似的人推開。荀慕生是他在傾盆大雨中撿到的蓑衣,寒冬臘月裡拾到的火種,他捨不得那庇護與溫度。

      即便明白這大約是飲鴆止渴,傷己傷人。

      荀慕生不是遲玉,他比誰都更清楚。但荀慕生一次次出現,慢慢侵佔著他空蕩蕩的生活,時而說出讓他懷念的話,輕而易舉地操縱著他的情緒。

      旁人說他沒脾氣、懦弱,被說了難聽的話也不敢反駁。正因為此,最初的背後惡言逐漸成了當面嘲諷。

      他並非不敢反擊,只是心若死水,多數時候懶得理會。

      荀慕生是唯一一個讓死水起波瀾的人。

      他的一葉扁舟在荀慕生攪起的風浪中沉浮,竟然不願意再回到風平浪靜的港灣。

      多麼可笑,又多麼荒唐。

      荀慕生所說的宵夜既非深夜大排檔,也不是五星級酒店的午夜特供。

      養尊處優的男人提前叫來家裡的廚娘,在自己平時鮮少居住的公寓裡做了一桌養胃的菜。

      車停穩當,荀慕生偏頭看文筠。

      文筠還是那個姿勢,大約是累得狠了,一看就睡得極沉。

      荀慕生看了一會兒,既捨不得叫醒文筠,又捨不得讓文筠在睡夢裡餓肚子,躊躇片刻,居然打算將文筠抱上樓去。

      肩背被小心托住時,文筠「醒」了。

      荀慕生溫和地笑:「醒了?上去吃個飯吧。」

      文筠從車裡下來,略有詫異:「這裡是?」

      「泉悅城,我偶爾過來住。」

      明白荀慕生所說的宵夜其實是家宴後,文筠不安地皺了皺眉。

      荀慕生只得解釋道:「我只是想帶你來吃個飯。你累了一天,沒吃晚飯,這都半夜了,隨便在外面吃點東西解決的話,會傷胃。上次你答應過我,我們從朋友做起。既然我們是朋友,你到我家裡吃個便飯,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他說得那麼誠懇,文筠耳根發燙,越發覺得自己是個齷齪的小人。

      「走吧。」荀慕生向前伸出手。

      泉悅城是市裡的高檔小區之一,荀慕生很少過來住,屋裡乾淨整潔,卻沒有什麼生活氣息。

      廚娘將瓦罐熬的竹筍雞湯擺在木墊上,拿起大衣道:「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荀慕生將廚娘送到門口,囑咐路上小心,文筠坐在餐桌邊,既忐忑,又感到幾分心安。

      已經很久沒在「家裡」面對如此大一桌熱氣騰騰的食物了。

      他沒有什麼朋友,唯一的家人又癡又瞎,根本不認識他這外孫。逢年過節,單位在酒店包席,桌上山珍海味琳琅滿目,但酒店不是「家」。

      家裡始終冷清。外公還在時,他勞神費力做過年夜飯,但外公一口都沒吃。後來他便懶得再做。這幾年獨自租住在蓮安小區,有時也炒個菜,但炒完就在廚房站著吃了,從不端去客廳的餐桌。

      如今坐在荀慕生家的餐桌邊,他怔怔地看著那些精緻的餐具,一時有些恍惚。

      送走廚娘,荀慕生撩起衣袖,盛起一碗雞湯,「先喝碗湯吧,暖胃。」

      「謝謝。」文筠剛一接過,荀慕生又拿起另一個碗舀蟹黃豆腐。

      文筠侷促道:「我自己來。」

      荀慕生挑起眉,「這是給我自己舀的。」

      文筠尷尬地收回目光,「嗯,你也吃。」

      荀慕生心裡癢得不行,恨不得在文筠頭上呼嚕一把,堪堪忍住,將裝著蟹黃豆腐的瓷碗放在他手邊,笑道:「怎麼這麼好騙啊?這就是給你舀的。」

      文筠眼睫動了動,「謝,謝謝。」

      「別跟我客氣。」荀慕生撈起一勺竹筍添在文筠的湯碗裡,「來,多吃點。」

      文筠確實餓了,荀家廚娘的手藝又實在好,加上荀慕生不斷舀這夾那,半小時之後,一桌菜所剩無幾。

      文筠起身要收拾碗筷,荀慕生不讓,「我來。」

      「我來吧。」文筠搖頭,蹩腳地找理由:「我吃多了,活動一下。」

      荀慕生忍俊不禁,「吃多了是不是要打嗝?」

      文筠不解。

      他是有點撐,但暫時還不想打嗝。

      荀慕生笑:「沒事,你打嗝也很帥。」

      文筠耳根燒得厲害,快步走進廚房,一個碗還沒洗完,荀慕生就跟了進來:「還是我來吧,我是主,你是客。沒有客人洗碗的道理。」

      文筠想爭辯,手中的碗已被搶走。

      但荀慕生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會做菜也不會洗碗,那碗剛一拿到手裡,還沒抹兩下,就摔到了池子裡。

      所幸沒有摔壞。

      荀慕生臉上掛不住,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手滑,手滑……」

      文筠緊繃著的弦突然鬆了下來,唇角往上一勾,嘆氣道:「還是我來吧,你是主,我是客,你準備了飯菜,理應我洗碗擦桌。」

      荀慕生擔心再摔碗,暴露自己連基礎家務都不會做的缺點,只好妥協站在一旁,看文筠麻利地洗碗。

      看著看著,心又癢起來。

      想就這樣與文筠生活在一起。

      不一定能同時下班,他有應酬,文筠亦時常加班,但深夜歸家,起碼有一人在餐桌邊等待。

      他想,文筠到底是不一樣的。他從未想過與那些像文筠的人一起生活,不願意將他們從燈紅酒綠處帶入自己的私人領域,卻迫不及待地將文筠領進來,盼著馬上與文筠過上最平常的生活。

      文筠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令他著迷。

      17歲的文筠像一幅青春期的海報,在他的牆上掛了13年,卻終是近在咫尺而遙不可及。

      31歲的文筠像他終於成真的美夢,伸手可及,沒了灼灼光輝,卻更加輕易地撩動著他的心弦。

      收拾妥當,已是凌晨2點。文筠執意要回家,荀慕生並未勉強,開車將他送到蓮安小區,在他推開車門前,突然牽住他的左手,按捺了一夜的情潮終於沖坡岸堤。

      「我可以吻你一下嗎?」

      文筠眸光緊縮,尚未作出反應,指尖就被一個溫柔的親吻覆蓋。

      「你……」文筠就跟被定住了一般,想要抽回手,手臂卻不聽使喚。

      「對不起。」荀慕生抬起頭,眸色深沉,「實在是忍不住了。」

      文筠指尖發麻,不易察覺地顫抖。

      短短一晚,荀慕生吻了他兩次,一次在額頭,一次在手指。

      十指連心。

      荀慕生抱歉地笑了笑,「如果你不喜歡這樣,我下次會注意。只是……」

      文筠深呼吸一口,說不出責備的話。

      「只是我真的很想那麼做。」荀慕生目光炙熱,眸底的一切顧慮被蒸乾,只餘下坦誠的愛戀。

      文筠心臟發緊,被那道目光籠罩著,身體裡像有電流在穿梭。

      驀然發現,自己不僅無法推開這個男人,甚至越陷越深。

      須臾,他回過神,聲音帶著顫意:「我回去了,你開車小心。」

      失眠整夜,生活卻要繼續。

      文筠遲到了,精神狀態不大好,剛到辦公室,就成了眾人矚目的中心。

      不是沒被這樣看過,他並不在意。見李筱已經到了,便走去時尚版塊的辦公區,解釋道:「昨天謝謝你的衣服,太晚沒能送去乾洗,今天我……」

      李筱震驚:「你已經送去乾洗店了?」

      「還沒有。」文筠不知她為什麼如此激動,「我下班了拿去。」

      「別!」李筱道:「穿一次有什麼好洗,你還給我就行。」

      說完又改口:「算了不用還了。」

      這回輪到文筠震驚了。

      他有什麼理由借衣不還?

      但李筱顯然不想跟他多作解釋,話鋒一轉:「柯勁工作狂一個,照片已經修好了,你看嗎?他問你這幾天有沒空,有空的話再拍幾套。」

      文筠說不准有沒空,只好回答前一個問題:「看。」

      李筱點開第一張,文筠站在她身後,微彎下腰。

      照片裡的人坐在暖黃的燈光下,分明是被光芒籠罩,卻好似本身就會發光。

      好似他一身的零落與灰敗,都只是命運捏造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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