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看到荀慕生掛在胸前的參賽證時,文筠握著水瓶的手指頓時一緊。
分明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卻忽地生出胸悶的感覺。
目光交匯,荀慕生眼中少了那天晚上的瘋狂與偏執,隨意地笑道:「我來參加籃球賽。」
文筠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報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不說,他也根本不符合參賽條件。
就像荀慕生請人調查文筠,文筠也打聽過這平白出現的男人,知道對方出生權貴之家,背景了得,從商,尚未結婚,沒有孩子。
至於私生活是否混亂、有沒有私生子這種事,文筠是打聽不到的。
像是要證明自己的確報了名,荀慕生勾起參賽證的掛繩晃了晃,「我真是來參加活動的。你別緊張,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文筠拿起文件夾,快速瀏覽,心跳漸漸加快,不信自己在核對名單時會沒注意到「荀慕生」三個字。
看到末尾,他眉心微皺:「上面沒有你的名字。」
「我是替我表哥來的。」荀慕生指了指名單上的一個名字,「呂慶。」
文筠無言以對。
這種娛樂活動不像考試,沒那麼嚴格的規章制度,今天張三報名,明天讓李四來參加的情況並不少見。只要張三和李四商量好了,費用也結清,主辦方沒有拒絕李四的道理。何況新媒體部在類似線下活動裡的角色類似中介,只要商家和客人都滿意,便沒有立場出面干預。
「昨天夜裡他家裡臨時出了點事,今天來不了了。」荀慕生繼續道:「我替他來看看。」
文筠嘆氣,公事公辦道:「你一個人嗎?」
荀慕生:「我沒有小孩。」
文筠有些為難,明白荀慕生之前說的都是胡扯——名單上的呂慶如果真的有事,大可不必來,就算一定要找人代替,也應當找一位有孩子的親友;再者,他不認為荀慕生會週末清早起來,開車大老遠跑來,就為幫表哥「看看」。
有什麼好看?
「我能坐在你們休息區嗎?」荀慕生說:「你可以把我當成替補。」
文筠沒轍,恰好主辦方的工作人員跑來叫他,他無暇與荀慕生多說,只好道:「那你就坐這兒吧。」
上午的比賽乏善可陳,說是籃球賽,本質上還是親子活動,幾乎沒有什麼對抗,約等於爸爸在場上耍帥,寶貝們在場下打架起哄。
文筠不會哄孩子,聽到哭聲就焦頭爛額,但職責所在,又不能躲,硬著頭皮在場內巡視,哪裡有衝突就指揮工作人員去哪裡調節。
忙到中午,已經忘了荀慕生就在場邊。
荀慕生的目光就沒從文筠身上移開過。
當年初見如驚鴻一面,他曾經以為而立之年的文筠一定比18歲時更光彩奪目,所以重逢之初,當極度的興奮消退後,留下的是悵然與失落。
與普通人相比,文筠的長相與身形自然是出挑的。可與記憶裡那個完美的人相比,卻差了太多。
但今日看著文筠,不知是心境已經有所改變,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荀慕生突然覺得,在人群裡奔忙、認真工作的文筠其實也挺好。
文筠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隨手將拉到頂端的運動服拉鏈向下扯了扯,露出一小段脖頸。
荀慕生眼神顯出幾分溫和,唇角不經意地揚起。
主辦方包午餐,但菜類乏善可陳。大部分參賽家庭都不止是奔著籃球賽而來——上午爸爸帶著孩子打籃球,媽媽在附近的草坪鋪上餐布,擺好帶來的食物,準備來一場野餐會。
只有極少數單身爸爸腦子一根筋,看著活動安排表上寫著「含午餐」,就真的什麼都沒帶,此時只得牽著一臉哀怨的孩子去主辦方的就餐點。
文筠也沒有自帶午餐,正要跟其他工作人員去領盒飯,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你去吃飯嗎?」荀慕生道。
文筠只好讓其他人先走,「是。」
「能帶我一起去嗎?」
一句「你自己去吧」堵在喉中,文筠猶豫片刻,忽覺站在兩步以外的荀慕生與之前不大一樣。
禮貌、溫和、周到,眼裡似乎還有幾縷笑意。
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對方的要求並不過分。
文筠找不到理由拒絕。
「跟我來吧。」
盒飯實在難吃,兩葷一素,又油又鹹,主辦方自己的工作人員都邊吃邊吐槽——
「老闆太摳了吧,這什麼菜啊?把口碑搞差了,今後還怎麼辦類似活動?」
文筠不挑食,鹹菜泡飯都吃得下去,與荀慕生同坐一桌,只想趕緊吃完離開。
荀慕生動了動筷子,卻只吃了一根籐菜。
鄰桌的大胖小子哭個不停,怪一根筋爸爸沒準備午餐。就餐點的可憐娃們頓時哭作一團,抽抽搭搭的,一起聲討「不懂事」的爸爸們。
文筠聽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迅速解決掉剩下的飯菜,起身要走,忽見荀慕生看著哭鬧的小孩,勾唇笑了笑。
文筠一愣。
就這一停頓,荀慕生已經轉回來,「吃完了?」
文筠垂眼,看到荀慕生的盒飯幾乎沒有動過。
但這與他無關。
「嗯。」他點頭,「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一起吧。」荀慕生站起,單手拿起塑料飯盒。
文筠脫口而出:「你不吃了?」
「吃不下。」荀慕生直言:「你們這次活動其他環節都不錯,就是伙食差了點兒。」
文筠有點尷尬,像被買家打了差評似的,「抱歉,沒提前跟商家提餐飲上的要求,是我工作上的疏忽。」
所以你賠我一頓晚餐吧。荀慕生心裡如此想著,嘴上卻只道:「和你沒關係。」
下午的比賽原計劃2點開始,但吃喝玩樂一中午,不少家庭有些疲了,磨磨蹭蹭捱到接近3點,爸爸們才牽著孩子上場。
文筠不算極有耐心的人,看著他們拖拖拉拉就覺得累,終於把每個場地都安排好了,想去休息區歇一歇,又想起荀慕生還在那裡。
與之前兩次相比,荀慕生這回正常許多,但他還是不願意與對方待在一塊。
正猶豫時間怎麼打發,場上就出了麻煩事。
一位胖爸爸大約是吃得太撐,剛打沒幾分鐘,就捂著右腹叫暫停。
「不行了不行了!這兒像轉筋一樣痛!」
眼見爸爸下場,兒子立即鬧起來,兩名工作人員連忙上去哄,卻收效甚微。其他孩子等了半天,也不樂意了,有個猴子一樣的小孩喊:「別拖延時間了好嗎?沒有爸爸就別打啦,回家種地去吧!」
兩個小孩立即扭打到一起。
文筠早就預計到這種情況,所以在背包裡放了籃球服,跟工作人員交待了幾句,去更衣室換衣服。
更衣室沒人,安靜得很,但外面沸反盈天,沉香木珠隨著斷裂的紅繩滑落,掉在地上,而主人一無所知。
文筠上場,臨時替代腹痛的胖爸爸,剛還不依不饒的兒子立馬高興起來,圍著文筠念叨:「你肯定比我爸爸厲害!我爸爸太胖了,上午一個球沒進。你這麼瘦,一定會投三分吧?」
文筠沒理對方,卻抬手就是一個三分,球甚至沒有挨著球框,進得極其漂亮。
場上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稚嫩的歡呼與尖叫。
荀慕生瞳孔收緊,心口猛地一顫。
文筠躍起投籃的身姿,與當年的少年漸漸融合!
他站了起來,眸光灼灼燃燒。
文筠卻因為這個三分而「引火上身」——意在解決場上的「缺爸爸」問題,不料其他小孩一看,個個大呼不公平,嫌自家爸爸不會投三分,紛紛衝上來拉他去自己的戰隊,而那胖爸爸也突然有了精神,唆使兒子抱緊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死活不讓他幫其他小孩投三分。
場面一度變得極其混亂,幾乎所有小孩都衝上來了。
他完全應付不了,被尖叫與哭鬧逼得眼前發黑。
工作人員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響傳來,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鬧哄哄的孩子們安靜下來,循聲望去。文筠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往那方向一看,竟是荀慕生!
荀慕生已經脫下外套,一身與家長們無異的籃球服,右手將籃球重重砸向地面,待籃球彈起時,五指穩穩接住,然後力道正好地一轉,令籃球立在食指上。
「哇!」小孩們看得兩眼放光。
荀慕生轉身,運球跑至文筠剛才站的位置,躍起,出手,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匡」一聲撞在球框上,轉了一圈,進網,得分!
「啊!」圍在文筠身邊的小孩朝荀慕生衝去,又跳又蹦。
「三分我也會。」荀慕生撿起球,又來了個三分,接著表演起帶球上籃、花式過人,把孩子們全都哄了過來。
文筠暗自鬆了口氣,又不免感到詫異。
荀慕生的舉動在他看來,多少有些不可思議。
親子籃球賽成了荀慕生的表演秀,但這場秀並未持續多久。荀慕生似乎很有分寸,點到為止,被擁著喊「再來一個」時,笑著搖了搖頭,蹲在一眾「小粉絲」中間,將籃球遞給其中一個孩子。
文筠遠遠地看著,聽不清荀慕生正說著什麼,腳步卻像被吸引,不由自主向前走去。
走近,荀慕生已經將小孩們哄好了,沒人再哭鬧,個個揚起臉,衝他嘿嘿直樂。
大約是注意到身後的動靜,荀慕生回過頭,目光微定,「沒事了。」
文筠啞然地站在原地,心潮翻湧,指尖陣陣發麻。
很多年前,當他無法應付哭泣的孩子時,是遲玉跑了過來,三言兩語就哄得小孩們破涕為笑。
那時,遲玉也像這樣蹲著,對他說了一句類似的話。
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唯一的共同點大約是看上去都很凶,理應會嚇走小孩,事實上卻能輕鬆哄好小孩。
文筠喉結滾動,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在腦中橫衝直撞。
接下去的比賽進行得很順利,荀慕生如言當起替補,文筠心事重重,回到休息區,習慣性地往脖子上一摸,才發現珠子不見了。
如墜冰窖,拔腿就往更衣室跑去。
幸好比賽尚未結束,沒有其他人再去更衣室,文筠心急如焚地尋找,幾分鐘後看到了落在凳子下的紅繩與沉木珠。
紅繩已經斷了,他心有餘悸,自是不敢再戴,待心跳平復,後怕的感覺消退,才將珠子連同紅繩塞進背包裡。
如此一折騰,荀慕生那個回頭造成的衝擊便慢慢散了。
傍晚,活動結束,小插曲雖多,但總體沒出大錯。
文筠鬆了口氣,正要去停車場取車,卻見披著外套的荀慕生走了過來。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荀慕生開門見山。
文筠下意識想拒絕,但想到對方下午幫了大忙,拒絕的話就不怎麼說得出口。
「我中午沒吃。」荀慕生又道:「打了一會兒球,現在胃有點難受。」
文筠一想那糟糕的午飯,更加內疚。
荀慕生問:「行嗎?」
猶豫了半分鐘,文筠點頭,輕聲說:「好。」
荀慕生笑了:「想吃什麼?」
「都可以。」
兩人向停車場走去,文筠心裡亂得很,忽聽荀慕生說:「如果你什麼都可以,那就吃我喜歡的菜吧。」
他怔在當場,眸底的驚駭映著天邊的萬道霞光。
「你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