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文筠扶著車門,震驚得無以復加。荀慕生的目光比正午的陽光還灼熱,彷彿將他包裹進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汗水從額角淌下,他抬手揩了一下,「認錯人」的想法又冒了出來,「荀先生,我覺得你可能……」
「認錯人了?」荀慕生眸光一暗,搖頭道:「不會。」
「可是我真的不認識你。」文筠說得有些急,說完方覺不合適,尷尬地笑了笑:「抱歉,我確實對你沒有什麼印象。」
荀慕生唇角掛著苦笑:「當年我對你來說就是個普通陌生人,過了這麼久,你忘了我也正常。」
文筠蹙眉回憶,可是思緒似乎被什麼堵住,無論如何也翻不過去。他輕輕撐住額頭,汗流浹背,想得越是用力,越覺得頭顱中的某個部位隱隱發痛。
「上次在盛熙廣場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像『他』。」荀慕生說:「但這些年我遇到過不少像『他』的人。眼睛、鼻子、嘴巴、髮型、身材……總有一些像的地方。我以為你也只是像『他』,像得過分了一點,簡直就像31歲的他。我沒有想到,你就是『他』。」
「不。」13年前的記憶一片空白,文筠呼吸漸漸急促——莫說眼前的荀慕生,就是仲城徵兵辦是什麼樣子,他也想不起來了。
「你不舒服?」荀慕生靠近,見文筠臉頰發紅,看上去不太好,想探一探對方額頭的溫度,手卻被一巴掌打開。
「抱歉。」文筠身子一側,靠在車身上,雙眉緊蹙,「我沒事。荀先生,你認定我就是你喜……認識的那個人,但我們才見兩面,單憑姓名年齡長相,你就這麼確定?」
「如果你的確是13年前的夏天在仲城徵兵辦入伍的話。」荀慕生從車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文筠:「那麼你一定是『他』。」
文筠擰瓶蓋的手一頓,「為什麼?」
「我查過,那年的新兵裡,只有一個人叫『文筠』。」
瓶蓋落在地上,文筠彎腰去撿,卻被荀慕生搶先一步。
荀慕生將瓶蓋放在他手心,篤定道:「你就是『他』,你只是記不得我這個『過客』而已。」
燒烤午宴開始了,山莊頓時熱鬧起來。那幫公子少爺平時鮮少參加這種活動,來之前嗤之以鼻,笑許騁幾千塊錢的工資拿久了,越來越沒品位。可真到了飯點,見那野外烹飪的工具一架,各種噴香的肉類往架子上一放,又個個來了興致,套上圍裙戴上手套,一手烤夾一手油刷,恨不得搶了廚師們的工作。
一片鬧嚷中,卻有幾人心神不寧。
冉宿是跟荀慕生來的,現在荀慕生不在,他端著餐盤,坐立不安,後悔得要死——來雲洲山莊是他提議的,前陣子在一直關注的吃喝玩樂公眾號上看到這條賞秋路線,定位高端,離市區較遠,看起來不會像其他熱門路線一樣擁擠,而燒烤趴也很有趣,比去餐廳吃飯更有互動感,這才想帶荀先生來玩一玩。
為了今天,他還在隨身帶的雙肩包裡準備好了安全套與潤滑油。
哪裡能想到,荀先生居然在這裡遇到了那個「他」。
「嘗嘗這個。」葉鋒臨端著一條巴掌大的魚走來,「泰式烤魚,比較清淡,應該適合你。」
冉宿回過神來,接過盤子,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謝謝葉先生。」
「慕生暫時有事,你如果覺得不自在,就跟著我和喬揚。」葉鋒臨臉上掛著面具式的笑,「想吃什麼也跟我們說。不然等會兒他回來了,會怪我們待你不周。」
冉宿小幅度地搖頭,「怎麼會?」
「你是他的人。」葉鋒臨說:「怎麼不會?」
冉宿臉頰微紅,低頭跟在葉鋒臨身後:「那就麻煩葉先生了。」
「他們怎麼還沒回來?」許騁走到喬揚身邊,「喬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喬揚正擺弄著燒烤架上的豬蹄,煞有介事地往糯皮上抹蒜泥,「他們?哪個他們?」
「你跟我裝什麼蒜!」
「我在抹蒜。」喬揚抄起剪刀,將糯皮剪開,「你要不要辣子?」
「去去去!我不吃!」許騁說:「不行,我得去看看!」
「站住。」喬揚是幾人中年紀最大的,說話有些份量,「慕生和你那位同事敘舊,你跑去幹什麼?」
「他們那像敘舊的樣子嗎?狗子簡直要把文筠吃了!」
「真要吃了,文筠不知道反抗?不知道跑?人家大男人一個,還需要你瞎操心?」
「我不是瞎操心!」許騁爭辯:「你不知道,文筠那個人,哎,怎麼說,他太老實了,性格又很軟,在我們單位就總是被欺負。狗子那樣的……」
喬揚打斷道:「太老實?性格軟?被欺負?」
「是啊!」許騁道:「這次的活動就是他們組長故意為難他。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你們都約來,算是幫他完成任務。」
喬揚放下油刷,若有所思,「性格軟?不應該啊。」
「不是你想的那種軟!」許騁覺得自己形容得不準確,「他就是不會和人爭,容易的、油水多的任務都被別人搶了,搶剩的才是他的。要真軟,他也不可能在《仲城時報》當那麼多年突發和深度報導記者。而且剛才你也看到了,他開車時居然那麼猛!」
喬揚點頭,「嗯,是很猛。」
許騁詫異:「喬哥,你一點兒不驚訝?你見過誰把東風猛士開得那麼帥嗎!」
「驚訝啊。」喬揚笑著將烤好的蒜香豬蹄夾許騁餐盤裡,敷衍道:「當然驚訝了。」
「這輛車是我托了很多關係,才買到的。」荀慕生輕拍著東風猛士的引擎蓋,眼神懷念,「我很少將它開出來,它太顯眼了,一般人分不出軍用民用,但行家一看就知道是軍用版。」
文筠「嗯」了一聲,算是贊同。
「沒想到難得開出來一次,就到了你手中。」荀慕生拿出打火機和煙,「抽嗎?」
文筠搖頭。荀慕生便把煙收了回去,「不管有多少人,你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個,上次是,現在也是。」
文筠沒聽懂:「上次?」
「13年前在徵兵辦的院子裡,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開的就是東風猛士。」
荀慕生瞳光一緊。
他根本不可能在徵兵辦開過東風猛士!
不知道為什麼,初入軍營的記憶非常模糊,只想得起自己在仲城入伍,之後被送去中部戰區一支野戰部隊偵察營,因為本領出眾,不久就被特種部隊挑走……可若要回憶細節,卻連一件小事都想不起來。
但在特種部隊的記憶卻很清晰——他是在成為特種兵之後才開始學習軍用吉普駕駛,剛開始時開不好,保證速度就保證不了平穩,追求平穩就無法衝刺。若不是有人大咧咧地拉開副駕的門,將一滿杯水放在車上,陪他練了一遍又一遍,他可能無法通過駕駛專項考核。
所以在入伍之初,他一定沒有駕駛過猛士。
荀慕生彷彿陷入了回憶中:「在場的新兵裡,你是開得最好的一個。」
尚未來得及變黃的樹葉從枝頭落下,就像連接著盛夏與初秋的時光。
徵兵季又到了,徵兵辦熱鬧非凡,剛成年的男子拿著表單排著長長的隊,個個躍躍欲試,大部分人甚至早早剃了個平頭,尚未軍裝,已經以軍人的標準要求自己。
從隊伍中穿過,荀慕生和葉鋒臨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當然不是來報名參軍的,只是聽喬揚說徵兵辦年年有皮相不錯的男孩兒,才抱著獵奇的心思,趕來看看。
「也不怎麼樣啊,喬哥什麼眼神?就這些貨色,皮糙肉厚,也叫『長得不錯』?」荀慕生剛染了發,一頭金毛,懶散地坐在徵兵辦後院的單槓上,「沒一個比我帥。」
葉鋒臨撐在旁邊的雙槓上練臂力,「只有比你帥才有看頭嗎?我剛才看到一個還不錯,黑是黑了點兒,但身高1米85,那胸肌啊,嘖嘖嘖,手感肯定好。」
荀慕生斜眼:「你認真的?」
葉鋒臨從雙槓上下來,「是認真的啊,怎麼了?」
「我靠!那種金剛你也喜歡!」
「我不像你。」葉鋒臨哼笑:「金剛怎麼了?金剛我也喜歡。你啊,稍微也把標準放低一些,別非找那種長得比你帥的。」
荀慕生嗤之以鼻:「廢話,我花錢包養一個人,難道還能包養一個長得比我醜的?」
葉鋒臨險些被口水噎住,「你想包養兵哥兒?」
「不然我來幹嘛?看著過眼癮?」
「……我操,你可別,你爸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正聊著,兩輛軍用吉普駛進後院,一群准兵哥也跑了進來。
荀慕生在單槓上來了個向前翻轉,落地後問:「那什麼車?怎麼那麼醜?」
「東風猛士啊。」葉鋒臨笑道:「虧你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猛士都不認識。」
「我又沒興趣。」荀慕生看了看:「他們要幹嘛?」
「誰知道。喲,那人上去了?」葉鋒臨抻著脖子,「不是吧,他們還不算入伍,就想開軍車?」
徵兵幹部跑出來趕人,開車來的軍官卻似乎並不介意給小伙子們玩玩。一眾人鬧哄哄的,都往猛士上擠。吵了半天,軍官好脾氣地指揮排隊。荀慕生遠遠地看著,不屑道:「不就是輛軍車嗎?擠成那樣,跟沒見過車似的。」
葉鋒臨說:「你懂個屁。」
徵兵辦占的是一支機關部隊的營區,後院很大,練車綽綽有餘,連障礙設施都有。排在前面的准兵哥們先試,幾趟跑下來,半點亮點都沒有。
荀慕生笑:「太菜了。回麼?沒什麼看頭。」
「再看一會兒吧。」葉鋒臨道:「來都來了。」
荀慕生不耐煩,丟下葉鋒臨,去衛生間解手,又去前院晃了一圈,聽見一陣驚呼聲,才跑回後院。
炫目的陽光下,猛士掀起沙塵,從斜坡上飛馳而下,四輪穩穩落在兩道比輪胎還窄的石墩上,繼而加速衝刺,離開石墩後原地打轉,拉出一道刺耳的尖鳴。
一瞬的安靜後,驚呼聲震耳欲聾。
荀慕生也看愣了,跟著身邊的准兵哥朝猛士跑去,只見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從駕駛座下來,逆光的輪廓英氣逼人。
不知哪位軍官喊:「文筠!」
那人轉過身,痞痞地敬了個禮,「到!」
看清那人的眉目時,荀慕生頭一次體會到心悸是什麼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