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微信消息不斷,手機震得嗡嗡作響,在寬敞的健身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荀慕生頭上搭著一條毛巾,已經在跑步機上跑了半個多小時,裸著的上半身蒙著一層汗,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一個微信群正聊得火熱,他趁喝水時掃了兩眼,似乎是又有人在約週末出去玩。他沒什麼興趣,將手機丟在一旁,任其嗡嗡瞎震。
不久,短促的震響一變,成了長震——電話來了。
他有些不耐煩,看了看閃爍的名字,猶豫片刻,讓跑步機停了下來,然後劃開接聽鍵,一開口才發現聲音有些喘,「幹嘛?」
「還問我幹嘛。」許騁半點不客氣:「你幹嘛呢?群裡叫你半天都沒反應。怎麼喘這麼厲害?我這電話不會是打得不是時候吧?」
荀慕生拿著毛巾擦汗,從跑步機上下來:「跑步呢,有事說事。群裡是你在約?」
「操,我還以為你沒看群,特意給你打電話。敢情你早就看了,無視我啊?」
「說了我在跑步。」荀慕生灌了幾口水:「沒仔細看。」
許騁閒扯兩句,拉回正題:「這週末給我空出來啊,咱們兄弟幾個吃烤魚去。」
荀慕生想了想,週末已經答應冉宿去雲洲山莊參加什麼秋日燒烤,許騁的局自然去不了。但比起解釋要陪小情兒參加那種幼稚的秋遊活動,他更想問問許騁怎麼突然想起約烤魚局。畢竟他們這幫人從小一起長大,這幾年沒哪次聚會搞過如此「平民」的活動。
「我也不想啊。」許騁嘆氣:「但誰叫我是勞動人民呢?公司的線下活動,我一個組長,被迫加班,拉你們做個伴兒唄。」
荀慕生笑:「你自己願意領那幾千塊錢的工資,現在訴什麼苦。」
「沒訴苦啊,就是讓你們來撐撐場子。」
「少來,你不是做汽車那一塊的嗎?烤魚管你什麼事?」
許騁一見被戳穿,也不藏著掖著了,「實話跟你說吧,我是幫一個新來的同事。」
荀慕生早猜到了:「你就是愛心氾濫。」
「能幫就幫吧。」許騁聲音低了一些:「我不想像以前那樣後悔。」
荀慕生知道他口中的「以前」指的是什麼,不欲再提,本想說週末有約了,許騁已經往下說去:「我真見不得老實人被欺負。這次跟城郊商家一起搞的賞秋活動本來是我一個同事策劃的,最後他們組分當天的跟蹤任務,輕鬆的、顧客多的、紅包豐厚的路線全被其他人搶了,給我那同事留個雲洲山莊。」
荀慕生挑起眉——雲洲山莊正是冉宿要帶他去的地方。
「雲洲山莊是什麼地方?普通工薪族根本消費不起,離市區也遠。」許騁繼續道:「我們公司不是主要面向一般收入的年輕白領嗎?起初策劃案裡根本沒有雲洲山莊,後來才加進去的,主題還是燒烤,讓我那同事負責,擺明了要整他。我估計最後根本沒有人會去那裡,又遠又貴,半天玩掉幾個月的工資,瘋了!沒人的話,他拿不到紅包和獎金不說,他們組的人肯定借題發揮,什麼髒水都往他身上潑——沒能力,不會溝通,不會宣傳……總有他們能說的。」
荀慕生道:「那也不一定,萬一參加你們活動的不止年輕白領呢?」
「你嗎?我嗎?」許騁道:「那更他媽瘋了,我們什麼時候去雲洲搞過燒烤派對?那兒是吃燒烤的地方嗎?」
荀慕生哼笑:「你不是正在群裡約嗎?」
「你來嗎?」許騁說:「喬哥、葉三他們都來。」
「我本來就要去。」
「什麼?」許騁驚訝道:「你?」
荀慕生說了冉宿的事,許騁「啊」了一聲,「難怪我聽說有人咨詢雲洲山莊這條線,原來就是你那小男朋友啊?」
荀慕生清咳兩聲,並不贊同「小男朋友」這種說法。
許騁在電話那頭笑:「既然你要來,我就不多說了,上次你的局我加班沒能來,這回咱哥倆多喝幾杯。」
放下手機,荀慕生回到跑步機上。
許騁比他和葉鋒臨、喬揚小幾歲,小時候皮得很,不愛跟同齡小孩玩,老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處得久了,關係自然不錯。
但不錯歸不錯,也知根知底,卻並非什麼秘密都能分享的兄弟。
再跑了十來分鐘,荀慕生有些乏了,調成快走模式,點開微信看聊天記錄。
許騁還挺有號召力的,群裡二十多個人,除了不在仲城的,其餘幾乎全答應去,不僅自己去,還說好帶上各自的伴兒。
這時,冉宿的消息也來了:先生,我已經報名了,只留了我一個人的信息。
荀慕生隨口誇了兩句,便向浴室走去。
文筠從來不與人搶資源。當初在《仲城時報》時,一些眼紅的記者說他靠搶別人的新聞線索,才能每月攢那麼高的稿分。稿分換算成稿費,工資有時比社會部主任還高。事實卻是很多人畏難又懶,線索來了總要挑半天,深夜的不去,太遠的不去,寫不成大稿子的不去,有被斃稿風險的不去,可能引起爭議的不去……這不去那不去,文筠撿的便是這些大家都不願意跑的線索。現在到了新媒體部,他資歷淺經驗少,更無法跟人爭,以至於輕鬆的、有油水的路線全被搶完,最終丟給他的是個幾乎無法完成的任務。
看到策劃案裡突然多出來的雲洲山莊,他第一反應就是被整了。
「為什麼不能去雲洲山莊搞燒烤活動?」趙禹將A4紙甩得「唰唰」直響,聲音格外洪亮,揶揄的語氣非常明顯,「山莊離市區遠,空氣清新,天然氧吧,周邊還有魚塘和果林,遊客可以選擇垂釣和摘果子,釣上來的魚想自己烤也行,交給山莊烹飪也行。這麼好的路線,我幫你添進去,還交給你負責,你有什麼好不滿的?」
「雲洲山莊的服務人群和我們面前的目標客群並不一致。」文筠道:「很少有人能消費得了。」
「我們就不能擴展客戶嗎?我們就不能打造一條高端消費路線嗎?」趙禹奚落道:「大眾消費路線已經有19條了,已經飽和,為什麼不往上看,開闢一條更賺錢的?」
文筠皺眉:「可是能去雲洲山莊消費的人真的太少了,他們就算要去,也不需要通過我們的渠道。」
「藉口。」趙禹冷笑:「文老師,如果做不到,你就明說,我另外安排人接手就是了。」
文筠咬了咬牙,眉頭皺得更深。
「至於你。」趙禹又道:「其他路線已經有別的同事負責了,這週末你就好好在家裡休息吧。」
他聲音太大,一時間,辦公室所有人都朝文筠看了過來。
文筠沉下一口氣,無奈道:「雲洲山莊還是交給我吧。」
趙禹乾笑,在他肩頭拍了拍,假惺惺地語重心長道:「這條線啊,如果做好了,回報肯定比其他19條線加起來還高。加油啊,文,老,師。」
回到座位上,文筠無力地揉著太陽穴。趙禹交給他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當著所有同事的面,他只能接下來。離週末只剩3天時間,別的路線已經報滿了名,雲洲山莊這邊卻只接到幾個咨詢電話。他不至於焦頭爛額,但心裡還是很著急,幾乎能想像到週一開例會時,趙禹、李筱等人會擺出什麼臉孔。
工作QQ滴滴作響,文筠一看,是個陌生的頭像,點開,居然是許騁。
他們沒有加過好友,許騁是通過公司群發來的臨時聊天。
「別著急,我和你一起想辦法。」
文筠十指放在鍵盤上,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許騁又道:「你負責與山莊溝通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可能無法像其他路線那樣滿員,但肯定不會太難看。既然要做,我們就打造個精品活動。放心,肯定有人報名。」
文筠一想便知,許騁要動用自己的關係。
被人拉一把的感覺自是溫暖,但他搞不清許騁為什麼要如此幫自己,心下忐忑,一排字敲了又刪掉,最後只寫了個「謝謝」,發出後覺得太冷硬,又加了個微笑的表情。
許騁發來一連串大笑與加油的表情,順道丟來好友申請。
文筠列表裡有很多人,但分類以前只有兩個——「同事」、「受訪者」,到新媒體部後增加了一個——「合作商家」。
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他將許騁放在「同事」一欄裡,又發了一個「謝謝」過去。
週五,旅遊美食組的組員幾乎全為週末的活動做準備去了,文筠留在辦公室,剛打電話給唯一的報名者確定行程,抬頭就見趙禹看好戲似的瞧著自己。
他別開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趙禹拿起手機,刻意大聲道:「車?不夠了啊,明天那麼多人要用車,你開自己的車去吧。」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趙禹笑道:「放你的屁,真沒有車了,文老師都得自己找車去呢。油費?肯定報銷啊!」
文筠沒有車,前幾日跟趙禹申請轎車。趙禹當時點頭說雲洲山莊離市區遠,一定給他派車,這時卻當著他的面反悔。
他坐不住了,待趙禹打完電話,問:「我自己找車?」
「那不然呢?你不是聽到了嗎?公司車不夠了。」趙禹攤手:「我也沒辦法啊。而且我看你那路線,不是才一個人報名嗎?實在沒人的話,取消算了。省得明天白跑一趟,啊?」
「只有一人嗎?」許騁從咖啡廳回來,笑道:「不是有十多人報名了嗎?」
文筠和趙禹皆是一驚。
許騁晃了晃手機,沖文筠道:「我發你QQ上了,現在有17人報名,加上他們各自的朋友,實到人數不會低於30人,晚一點應該會更多。都是我的朋友,也是雲洲的VIP常客,姓名和聯繫電話我就沒發了,你聯繫一下山莊,報一下人數和我的名字就行。」
趙禹臉色一下就白了。
那天許騁答應幫忙,也的確從汽車板塊派了人過來,他本以為許騁是看自己的面子,私底下還沾沾自喜了半天,壓根沒想到,許騁居然會幫文筠聯繫客源。
不僅聯繫了,聯繫的竟然還是雲洲山莊的VIP客戶!
趙禹冷汗直下,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欺壓錯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