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啊!」
臥室的窗簾緊緊合攏,窗外微弱的光線一絲都透不進來。做了噩夢的男人猛地撐起身子,肩膀陣陣發抖。
濃墨一般的黑暗中,只聽得見他急促的喘息聲。
幾分鐘後,喘息聲才漸漸慢下去。他曲起雙腿,手抱住膝蓋,被冷汗浸透的棉質T恤貼在後背上。
他小聲囁喏著一個名字,顫抖的手舉起,手指胡亂抓著頭髮。
剛修剪過的短髮有些扎人,他茫然地盯著被戳痛的掌心,半天才想起白天剛換了髮型。
每次從夢中驚醒,都無法再次入眠。他打開床頭燈,翻身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脫掉汗濕的T恤,找出安眠藥,就著涼水吞下去。
前陣子天氣涼了下去,人們都說夏天過完了,但這幾日又熱了起來,夜裡也不見降溫。他沒有立即穿上乾淨睡衣,在臥室裡踱了兩步,腹部隨著呼吸小幅度起伏,若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上面隱約的肌肉輪廓——再有力的腹肌,如果長時間不鍛煉,也會消退下去。
幾分鐘後,他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打開相冊。
照片裡的年輕人個個光鮮,臉上或開朗地笑著,或故作冷漠,總之是自信的。
自信的人,似乎自帶一層耀眼而治癒的光。
他漸漸平靜下來,繼續往後翻,看到一張拍糊的照片。
「這張還沒刪啊。」他一邊自語,一邊點開「刪除」,手指卻在「確定刪除」上停了一會兒。
照片是中午偷拍的,與下午偷拍時被逮住的那幾張隔了上百張其他人的街拍,那凶神惡煞的男人沒發現,他也沒注意到,才讓這張照片「倖免於難」。
片刻,他點了「取消」,將糊成意識流的照片留了下來。
手機存不了那麼多照片,安眠藥尚未起效,他索性走去書房,打開電腦,準備將照片導進去——這是職業習慣了,所有照片都必須分門別類放好,一份存在電腦裡,另兩份放在移動硬盤裡。
導照片時,他又看了看那張糊掉的。
與其他照片相比,那張太難看了,完全沒有任何存下來的價值。他猶豫了半分鐘,還是將它丟進了「盛熙街拍」文件夾。
反正也才2兆多,佔不了多少空間。
處理好照片,終於有了些睏意。他走到窗邊,拿起木質相框,指腹在玻璃鏡片上拂過,輕聲道:「剛才我又夢到你了。」
須臾,又道:「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連薄紗窗簾都沒有動一下。
他嘆了口氣,凝視著照片中的人,「咱們打個商量吧,下次再到我夢裡來的時候,別讓我看那麼……那麼殘忍的畫面。」
照片已經泛黃,但那人唇角的笑,和盛熙廣場裡所有自信的年輕人一樣耀眼。
夏天最後一次橙色高溫警報過去後,秋天終於來了。
文筠關於初秋周邊游的策劃案雖然被批得狗血淋頭,還被交給旅遊美食板塊的組長趙禹「大改」,但最後定下來的案子卻是他前兩份策劃案的綜合。
許騁說得沒錯,除了最後一份案子,其餘兩份做得並不差。而且周邊游屬於與商家的常規合作項目,每年每季度甚至每個月都有,受到投資和贊助影響,就算換一個人來負責,也不一定能做出花來。
文筠拿著敲定的案子,將黑色鴨舌帽的帽簷往下拉了拉,心情相當平靜。
頂著新髮型來上班的第一天,文筠幾乎成了新媒體部焦點裡的焦點,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很複雜,甚至有人湊近了瞧,一臉詫異道:「文,文老師?你理這種髮型?」
「老師」這個自帶幾分敬意的詞到了他這裡就成了奚落與諷刺,他一直都知道,但還是有些難堪,解釋道:「週末剛去理,天氣太熱,剪短了些。」
一旁傳來李筱等人的笑聲——
「天氣太熱?這都快入秋了,文老師可真會說笑話。」
「咱們文老師見多識廣,最會講笑話了。」
「那是,畢竟年齡擺在那兒,人生閱歷比我們豐富多了。」
文筠如坐針氈,拿起水杯,迅速朝辦公室外的咖啡廳走去。
跑的話,有落荒而逃的意味。他不能跑,只能盡量走快。但是即便如此,行到門口時,還是聽到李筱的譏諷:「一把年紀了,還理那種髮型,當自己是二十出頭的小明星啊?」
整整一天,他都如坐針氈,下班後立即去商場買了兩頂鴨舌帽,準備換著戴。
他不關心娛樂八卦,根本不知道美發店老闆給他理的是最近最流行的髮型,更不知道一些走陽光路線的年輕藝人也理了這種發。當時看著自己的新髮型,只以為是比較洋氣的平頭,那知道其中還有那麼多名堂。在盛熙廣場時,周圍俊男靚女太多,奇裝異服者也不少,他混在其中,並不顯得另類,到了單位,才知道這髮型有多出挑。
理發本來只是為了顯得清爽幹練一些,若能增添幾分時尚感自然最好,但太出挑就不行了。職場不是秀場這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其實,他本來打算回去就讓美發店老闆給修修,換成最普通的平頭,但一想曾經因為這個髮型成為別人鏡頭中的模特,就有些捨不得。
那個叫柯勁的小伙舉著單反對他說的「帥」,是他這段時間聽到的唯一誇獎。
回家時路過美發店,老闆正在店門口抽煙,一見他戴著鴨舌帽,立馬捶胸頓足:「你戴帽子幹啥?白瞎老子的手藝!」
他問這髮型是不是最近很流行,老闆跟他交了底,說這髮型是娛樂圈那幫小鮮肉炒起來的,不過要說流行,其實十幾年前就流行過了,那會兒很多十八九歲的小伙理這種發,又帥又精神……
他無語,回家後在鏡子前站了半天,然後沖咖啡開電腦,忙到深夜,去衛生間洗臉時,再次看見新髮型,想起老闆的話,突然眸光一沉。
那日被送回學校後,冉宿就再沒接到荀慕生的召喚,最初還不覺得有什麼,日子一長,就有些怕了。週末沒忍住給荀慕生撥去電話,小心翼翼地喚:「先生?」
「什麼事?」別墅空蕩蕩的,荀慕生靠在沙發裡,右手拿著電視遙控器,頻道停在央視7,正播著農家老伯科學種菜發家致富的新聞。
冉宿聽到電視發出的聲響,十分詫異,「先生,您喜歡看農業頻道啊?」
「軍事農業頻道。」荀慕生有些不耐:「剛好在播農業新聞而已。」
「哦。」冉宿趕忙找話:「先生您喜歡軍事,我差點忘了。」
荀慕生盯著電視,眉間微微皺起。
冉宿聽了一會兒,放軟聲音道:「先生,您好久沒來看我了。」
荀慕生待床伴一向不錯,偶爾發個火,之後也會花錢補償。一聽冉宿這委屈巴巴的聲音,就知道對方打這通電話的目的是什麼。
但他這陣子清心寡慾,對誰都沒欲望。
也許是因為夢到了文筠——他13年前遇上的心上人。夢裡永遠陽光燦爛,一如那個下午。可是夢總會醒,睜開眼,一切戛然而止。
這麼多年來,他夢到文筠的次數不少,但從未像現在這般頻繁。最近兩三年,夢見文筠的次數屈指可數,而最令他不安的是,不僅記憶裡的文筠越來越模糊,就是在夢裡,他也逐漸看不清對方的面目。
但如今,他又能清晰夢到文筠了。而可笑的是,夢裡的文筠和那天在盛熙廣場中庭遇見的男人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他總是能在現實中找到像文筠的人,但從來沒有夢見過他們成了文筠。
他們是替身,永遠不會是他放在心裡的那個人。
第一次做這種夢時,他半夜驚醒,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第二次夢見「文筠」,卻好似習慣了。
第三次,他給自己找到了理由,因為邢岸——那個像文筠的男人,留著與文筠當年一模一樣的髮型。
「先生。」冉宿又叫了一聲,「先生,您是不是不高興啊?」
「沒有。」荀慕生揉了揉眉心,並未苛責自己的小床伴,「怎麼了,想我?」
「當然想先生了!」冉宿語氣一變,聲線明朗了許多:「先生,您看現在天氣也涼下來了,下週末我帶您出去玩玩好不好?」
「你帶我?」
「是啊,我帶您!」冉宿略顯頑皮地說:「先生,整個夏天都是您帶我到處玩。這回換我帶您好嗎?初秋仲城周邊很漂亮,吃的也挺多。我帶您,保證您玩得開心!」
荀慕生想了想,覺得自己也該放鬆放鬆了,「是下週末嗎?」
「對。先生,行嗎?」
「你去安排吧。」
既然策劃案被趙禹改過一次,負責人一欄填的就是趙禹的名字。文筠沒計較,也計較不過——趙禹是組長,雖然才26歲,但已經在新媒體這一行幹了接近5年,經驗的確遠在他之上。
「活動這週末開始。」趙禹將數份商家材料放在文筠桌上,「你負責落實這部分,今天出外勤跑幾趟,晚上回來上線。」
「晚上?」文筠抬起頭,「我來上線?」
趙禹哼笑,「全組都在為這次活動加班,怎麼,文老師想出完外勤就回家?」
「我只是問問。」文筠將材料收到一起,「跟商家對接之後我會回來加班的。」
「抓緊時間。」趙禹敲了敲桌子,「上線之後肯定會反饋一些問題,今晚做好通宵的準備。」
「你們又要通宵啊?」許騁端著茶杯路過,笑道:「太辛苦了吧?」
「有什麼辦法呢?旅遊美食看著輕鬆,哪次推新活動我們不累個半死?」趙禹靠在文筠的辦公桌邊,開玩笑道:「要不許總調幾名幫手過來?」
文筠看了許騁一眼。因為背景太深,許騁有個綽號叫「許總」,最初只有幾個人這麼叫,他每次都糾正,後來連劉存都跟著大家喊「許總」,他便懶得再解釋。
「行啊。」許騁居然應了下來,「今晚上線的話,這週末是不是線下活動的第一周?」
「對,最艱苦的週末要來了。」趙禹苦笑,「全程跟活動,別人玩兒,商家賺錢,我們累死累活。」
「文筠也去嗎?」許騁突然問。
文筠立即抬眼。
「當然得去。」趙禹說:「全組都去。」
「我給你們提供車吧。」許騁笑道:「我,張春,鳳哥,安寶,我們都來打下手。」
趙禹沒想到自己的玩笑居然真把許騁招來了,頓時喜出望外。
許騁跟他聊了半天,待他離開,才轉向文筠:「週末我跟你一組吧,你還沒跟過這種活動,到時候如果遇到什麼麻煩或者意外,直接讓我來解決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