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飼養他的孩子

　　60.

　　「有水嗎？」陸塵問。

　　康遠下意識把水遞出去。

　　陸塵拖住夏僑的腦袋，聲音輕了輕：「起來把藥吃了再睡。」

　　夏僑實在難受，腦子亂哄哄一團，還以為是康遠，心想遠哥什麼時候這麼溫柔了，迷迷糊糊睜開眼，把藥塞進嘴裡又喝了口水。

　　他看到拿水那只手，心裡想著不對勁，還是閉上眼睛暈乎乎喘氣。

　　康遠有點戒備陸塵，試探道：「陸先生，謝謝了。我聽我們家夏僑說你們住一棟公寓？」

　　陸塵重復：「你們家？」

　　康遠：「……」重點根本不是這個，這個男人怎麼回事。

　　61.

　　陸塵看了眼皺著眉一臉不舒服的夏僑，淡淡「嗯」了一聲。

　　「這孩子傻，平時沒給您添麻煩吧？」康遠護犢子地說道，還是在試探陸塵。

　　陸塵卻伸手扯了扯夏僑的臉頰，被夏僑嘟囔著躲開了。

　　「他不傻。」

　　康遠：「……」所以說這個男人到底怎麼回事啊？！

　　夏僑睜開眼，臉色還是不好看，嘴唇沒顏色，想問是誰扯他臉，看到陸塵站在自己面前嚇得一激靈：「哥……陸哥。」

　　康遠內心憤怒咆哮：我**個仙人！你不是說和他不熟嗎？怎麼連「哥」都叫上了？！！

　　62.

　　陸塵已經停在這裡一小段時間，不好多呆，適時回了座位。

　　夏僑本身臉色就不好看，這回更差了，瑟瑟發抖。

　　康遠一臉嚴肅：「夏僑你實話實說是不是和他……」

　　「沒有包養。」夏僑慘白著一張臉，「真的沒有……」他是我哥啊，只是不能說。

　　康遠相信夏僑，畢竟這個年頭，像夏僑這麼糊的也不多見，要是有金主還發展成這樣就太說不過去了，但還是提醒道：「最好不是，包養這事要是落錘，你就別想好了。你倆之前關係怎麼樣？」

　　「……他可能把我當弟弟吧。」其實是真的弟弟。

　　63.

　　「總之你離他遠點吧。」康遠皺著眉，「現在已經扒到他是誰了，」

　　「什麼？」

　　「那張照片啊，有人閒出屁扒出來和你一塊走的人是陸塵了！」沒登機前康遠在手機上看到的就是這個，「好死不死今天又和他搭同一航班，要是再被拍到，你看他們怎麼傳！」

　　事情還沒康遠說的那麼嚴重，畢竟夏僑涼得可以，沒有多少人認真對待這件事，照片上兩個人長得都好看，大家抱著吃瓜的態度看個樂呵而已。

　　康遠不放心：「我還是覺得他對你的態度……」見夏僑暈機難受，他又止住話頭，「吃了藥就睡吧，過一會兒叫你，其他的下了飛機再說。」

　　64.

　　[他還是像太陽。]

　　照片是衣服領口垂著兔耳裝飾的少年，清爽的黑髮燦爛的笑容，光從身後暈開，柔和少年的眉眼。

　　ID為甜甜夏的女生在微博發了這張圖，立刻有評論響應。

　　[我們夏夏真的好可可啊1551]

　　[二甜又去接機啦，夏夏是不是又長高了，我感覺他比前幾個月又高了一點點。]

　　[網上又在瞎說話，好無奈啊，光速跑來吸一口新鮮的夏夏，我還能再戰一百年！]

　　[他就是太陽本日！！！]

　　評論回復：姐妹，有話好好說，別日。

　　65.

　　下機後康遠拽著夏僑火速狂奔，唯恐陸塵過來搭話。

　　夏僑往後看一眼，陸塵太亮眼了，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模模糊糊一個身影都展現出優越感。

　　他真是太喜歡陸塵了。

　　遠遠看陸塵一眼就生出愧疚，從知道自己的心思到現在，他好像一直避著他。

　　現在又把他丟在人海裡。

　　像陸塵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萬眾矚目的天之驕子，不用站在聚光燈下都閃閃發光。

　　所以究竟為什麼來坐經濟艙呢？

　　夏僑沒糾結多久又想到自己最近的行程，拍戲中途還有活動跑，做別人的陪襯，無名小配角。

　　哎，小豬崽子又要自閉了。

　　66.

　　[哥，你怎麼來甲市了？]夏僑坐在公司安排的賓館床上，滿懷忐忑的發送一條消息。

　　那邊很快回復：[工作。]

　　噢，工作。

　　和夏僑想的差不多。

　　陸塵又發來一條語音：「還難受嗎？」

　　夏僑公放了一遍又貼著耳朵聽一遍，這才回：[已經好多啦，不暈了。]

　　[嗯。]

　　沒話說了。

　　夏僑蹬蹬腿倒在床上，飛了一路他只睡了一會兒，其餘時間都迷迷糊糊的難受，現在一躺下就犯困了，半握著手機很快睡著了。

　　電話那端的陸塵盯著手機直到黑屏——

　　弟弟沒給他回消息。

　　67.

　　從很久以前起，陸塵不管做什麼都是優秀，陸母把他當做炫耀的資本，陸父則時刻提醒他切勿驕躁。

　　凡事做到最好，這彷彿是理所應當的一件事。

　　只有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弟弟，會用閃著光的眼睛看他，給他鼓掌的同時還要舉起手在屋子里跑一圈，邊跑邊喊：「哇！哥哥又得獎了！哥哥好棒！」

　　陸塵第一次接觸那麼鮮活富有生命力的靈魂。

　　陸嶼卓自己不知道，他的到來給這個死氣沈沈的家帶來一絲光亮，令夾在縫隙里存活的陸塵得以喘息。

　　68.

　　陸塵喜歡音樂。

　　也知道自己今後會走怎樣一條路。

　　當初陸塵和羅耀一行人組樂隊，羅耀就說過：「就瘋這一年啊，少爺。」

　　事實上一年都不到，陸父當著他的面摔了那把吉他，陸塵甚至有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早該如此。

　　只是當他轉頭看到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陸嶼卓，彷彿看到不甘心的自己，那個不敢邁出一步，藏在心底的某個自我。

　　後來陸塵教陸嶼卓彈吉他和鋼琴，小小的少年坐在陽光底下，青澀彈出第一個音，震顫靈魂。

　　陸塵在那些五彩斑斕的光里看到夢的顏色，陸嶼卓身上閃閃發著光。

　　69.

　　所以在很久以後，得知陸嶼卓和羅耀的公司簽約，陸塵的第一反應就是殺到羅耀的公司當面對質。

　　羅耀是知道他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的，自然也知道他叫陸嶼卓。

　　「少爺，你清醒一點ok？他都十七歲了，又不是個寶寶，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好吧？」

　　陸塵沈著臉一言不發。

　　羅耀又說：「再說把他簽到別的公司你放心？還是哥們我——靠譜一點嘛。」

　　陸塵優雅地吐出兩個字：「放屁。」

　　羅耀：「……」

　　羅耀抹了把臉：「反正合約都簽了，付違約金我就放人走。」

　　陸塵開始掏西裝內兜的黑卡。

　　羅耀：「……你這麼做你弟一定會討厭你的！」

　　陸塵把黑卡默默揣回去。

　　不能被弟弟討厭。

　　70.

　　陸嶼卓十八歲之前很黏陸塵，只要陸塵回家就會很開心，一口一個「陸哥」地跟在身後叫。

　　然而忽然有一天，一直賴著陸塵的小朋友長大了，不再需要他。

　　陸塵被拋下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陸塵沒辦法適應，回到家不再有人熱烈歡迎他，不會有人脆生生叫自己一聲「哥」。

　　陸塵猶如被拋棄的大狗，孤獨窩在只有自己一人的冰冷冷的辦公室里。

　　那陣子公司的氣氛低壓，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喘。不少人都在暗地裡猜測，老闆不會被人帶綠帽了吧，還是公司運轉出問題了？

　　他們絕對想不到，陸塵不高興的原因僅是——

　　弟弟不和他說話了。

　　71.

　　那個燥熱的夏天，陸塵踏進沁涼的樓道站在樓梯間。

　　陸嶼卓寧願住在三四十平米的小房都不願回家。

　　那個家的確沒什麼可留戀。

　　壓抑沈悶。

　　哪裡有外面來的逍遙自在。

　　「哥，你怎麼在這裡？」拐角處出現陸嶼卓的身影，鮮活的少年，錯愕的表情都活靈活現。

　　進了門，熱風隨窗戶湧進來，陸塵打量這間小屋子，男孩的房間還算乾淨，只是床上有點亂沒疊被子。

　　陸嶼卓當著他的面換衣服，少年乾淨的軀體，呼吸間有熱汗往下流，隨即打開風扇卻仍然趕不走這份鼓動的燥熱。

　　72.

　　「你不該來這裡，我現在的身份……被拍到了不好。」陸嶼卓說著話。

　　「你以後別來啦。」

　　「……會很麻煩的。」

　　陸塵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陸嶼卓，耳邊是隔壁曖昧的喘息。

　　少年長大了，知道羞恥，要紅著耳朵和他講話。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陸塵很少把他當弟弟看待，陸嶼卓更像他看著長大的鄰家小朋友。而現在陸塵清晰意識到，陸嶼卓不會永遠都是個小孩子。

　　十八歲的陸嶼卓，離開了家好像更活潑堅韌一點，已經學會拒絕他了。

　　他應該很想盡早脫離那個家，說不定也厭煩自己。

　　陸塵心情低落，大狗的耳朵耷拉下來。

　　他被飼養自己的孩子拋棄了。

　　「好。」陸塵說。

　　他留不下陸嶼卓，只能放他自由。

　　作者有話說：

　　陸哥每天的內心戲：弟弟今天理我嗎，弟弟看看我，弟弟怎麼還不和我說話，不然我主動說一句？ 弟弟理理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