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卓跟進巷子時,江岌已經不見蹤影了。
剛剛江岌跟著的那男人是誰?他見過兩次向江岌追債的人,都是三個人一起過來的,應該不是他們。
那這個深夜單獨找過來的人是誰?
巷子黑,路不平,秦青卓經過路口時朝兩側看了看,沒人。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著的眼角。
不會出事吧?
這樣想著,秦青卓忽然聽到了遠遠傳過來的人聲,他凝神想聽清,但耳邊的聲音忽重忽輕,讓他聽不明晰,他抬手按了按一側耳朵,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距離那聲音越來越近,他這才聽清喊的內容——“死了就完了?”
一聲一聲的,越喊越嘶聲力竭,帶著強烈的憤怒情緒。
與此同時,秦青卓也看到了吼著這句話的男人和背對著他的,承受著毆打一下也不還手的……江岌。
那男人掄著鐵管的架勢讓秦青卓想到了那晚掄著破椅子的江岌,都是想把對方打死的架勢。
顧不及想太多,秦青卓快步走過去,在又一記鐵管掄到江岌身上之前,他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臂,攔下了他,厲聲問:“怎麽回事?為什麽打他?”
他說完看了一眼身側的江岌,江岌沒看他,垂著眼睫,臉上沒什麽表情,連承受疼痛的痛苦都不見分毫,以往身上的戾氣也不見蹤影,是一副極其麻木的模樣。秦青卓沒見過這樣的江岌,心臟頓時像是被誰狠狠掐了一下。
“為什麽?你問他啊,你問他爹啊!”男人停下了毆打的動作,喘著粗氣,用通紅暴怒的眼神盯著秦青卓,“你讓他還手,來,你看他還不還手,還手啊!”
“這件事的細節我不太了解,但債是他父親欠下的吧,”秦青卓語氣嚴肅道,“他一個孩子,沒做錯什麽。”
“我又做錯了什麽!”男人咄咄逼人地朝秦青卓吼,“我他媽做錯了什麽!我那麽信任他老子,把他老子當親兄弟,結果被坑得傾家蕩產!十年了,我等著江克遠出現十年了,我做夢都想親手把他弄死,現在他死了,他死了!我他媽找誰說理去!”
最後幾聲是破著音喊出來的,帶著濃重的憤怒,甚至吼出了哭腔。
江岌偏著臉,眼神沒什麽焦點地看著前面,秦青卓看見了他輕顫的睫毛。
秦青卓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他能聽出來男人幾句話裡壓抑的憤怒和恨意,話裡的情緒越是濃烈,就越顯得他此刻說什麽都輕描淡寫。
累積了十年怒意的仇恨對象忽然死了,任誰都無法平靜自處,秦青卓歎了口氣,皺著眉,正想著該說些什麽才能讓對方暫時平息情緒,一抬眼,卻見男人在極度憤怒之下舉起了鐵管,正對著江岌的前額。
江岌無動於衷地微垂著頭站在那裡,或許沒注意到,也或許注意到了,但絲毫沒有要躲的意思。
這一下如果砸下去……顧不及想清後果,情急之下,秦青卓來不及攔下那根鐵管,抬起手臂墊了一下,護住了江岌的前額。
這失控的一記重擊比先前打在江岌身上的那幾下力度都要大得多,鐵管敲到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本就行將斷裂的破舊鐵管頓時斷成兩截,其中一截飛了出去,在地上彈了幾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小臂傳來的鑽心疼痛讓秦青卓下意識悶哼了一聲。
這聲悶哼瞬間擊碎了江岌的麻木,他猛地看向秦青卓,有些慌了神,嗓音裡帶著啞:“沒事吧?傷到骨頭了沒?”
對面握著鐵管的男人像是也沒想到秦青卓會伸手擋這一下,也從憤怒中稍稍緩過了神,站在那裡握著剩下的半截鐵管一時沒什麽動作。
“大叔,”秦青卓用另一隻手輕托著剛剛被砸中的小臂,劇痛之下輕聲抽著氣,“我知道,沒經歷過同樣的事,就做不到感同身受。我理解不了你的憤怒和憋屈,但找一個孩子泄憤,終歸不是個辦法,你把他打死了又怎麽樣?他終究不是他父親……情緒上的問題我可能幫不了你,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解決一些現實的問題,請不要再為難江岌了……”
他話沒說完,被江岌打斷了:“先去醫院。”他抬手扶住秦青卓的肩膀,看了一眼對面的男人,“隋叔,下次再聊吧。”
這聲“隋叔”讓男人愣了一下,而後也稍稍平靜了下來,男人扔了手裡的鐵管,後背靠著牆,仍喘著粗氣,但沒再說什麽,也沒攔下江岌。
江岌一隻手握著秦青卓的肩膀,小心自己不要碰到秦青卓那隻受傷的胳膊,步子邁得很快。
剛剛他挨揍時大腦昏昏僵僵,除了骨頭架子要散了似的疼什麽也感覺不到,但秦青卓挨得這一下卻忽然讓他靈台清明。
秦青卓也走得很快,穿過幾條巷子時一直沒說話,直到走到紅麓斜街才出聲道:“坐我的車去吧,就停在前面路口。”他走路時一直沒出聲,一出聲便能聽出在竭力忍著疼。
江岌“嗯”了一聲,握著秦青卓肩膀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帶著他往路口那輛黑色轎車走。
隔著幾米遠,等在路口的司機察覺到不對勁,迎上來問:“怎麽回事?”見兩人都沒說話,他也沒多問,幫忙拉開後排車座的門,讓秦青卓坐進去。
合上車門時江岌看到秦青卓的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在昏暗的路燈下反著輕微的光。
秦青卓似乎不怎麽出汗,上次打籃球那麽劇烈的運動都沒見他出多少汗,這會兒卻硬生生疼出了汗,眉頭微微蹙起,是一副忍疼的模樣。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