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會自殺?
是因為……我嗎?
是因為我揍了他?還是因為我讓他滾?
是我掐滅了他僅存的一點希望嗎?
如果我這樣做是錯的,那我應該怎麽做……原諒他嗎?
十根手指緊緊攪在一起,江岌痛苦地閉起了眼睛,握起的拳頭抵住了他低垂的額頭。
*
等了近兩個小時,隔老遠,秦青卓才看見江岌從殯儀館走了出來。
不知是因為忽然起了風,還是因為郊區原本就風大,一下車,他的風衣衣擺立刻被風吹了起來。
高瘦的少年穿了一身黑,黑T恤黑長褲,兩隻手插著兜,微低著頭朝門口走。
走近了,江岌並沒有看到秦青卓,仍舊徑自往前走著。
“江岌。”秦青卓出聲叫住了他。
江岌這才腳步停住,抬眼看了過來。
少年臉色蒼白,就連嘴唇上都沒有一絲血色,濃黑的眉目與蒼白的臉對比分明,竭力的平靜背後,藏著的是不知所措和渾渾噩噩。
“怎麽穿這麽少?”這樣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卻讓秦青卓的心臟像被陡地握緊了一般。
秦青卓知道江岌這會兒應該不太想提父親的後事,他只是走過去,握住江岌的手臂:“先上車吧。”
但江岌只是掙開了他的手,不帶什麽語氣:“不了,我想自己走走。”
看著江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秦青卓腳步頓了頓,然後跟了上去。江岌的狀態明顯不對,秦青卓擔心他一個人會出事。
察覺到秦青卓仍跟著自己,江岌的腳步再次停下來,沒回頭地背對著秦青卓道:“別靠近我。”這次語氣變得生硬了一些。
距離江岌兩三步的位置,秦青卓也停了下來。
“別靠近我,”江岌又重複了一遍,喉結滾動,“……免得沾上一身晦氣。”
天色不知什麽時候暗了下來,秦青卓朝他走了過來,隔著晦暗光線,他的眼睛看上去很溫柔:“江岌,我不迷信,不相信有晦氣這種東西,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那根本沒這個必要。”
“還有,不要自責,”秦青卓看著他道,“我不清楚你爸到底是為什麽自殺的,但我能肯定的是,這不是你的錯。”
江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嘴角扯動,扯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這不是我的錯?你又怎麽知道?”
秦青卓看著他,良久,歎出一口氣:“你是不是覺得,那天傍晚你出手打了你爸,才導致了他的自殺?
見江岌沉默不言,他繼續道:
“雖然我並不是很了解你們之間的事,但在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做出的事情永遠都不能被原諒。他的眼睛裡流露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愧疚,似乎連他自己都知道,這份愧疚是無論如何也彌補不了的。
“你替他背上了原本不該屬於你的擔子,所以沒有人比你更有理由去恨他、去打他,你沒有做錯什麽,這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江岌沒說話,好半天沒什麽動作。
秦青卓脫了自己身上的風衣,走近江岌,正要抬手披在他身上,江岌忽然抬起手臂抱住了他。
緊接著,江岌的頭也低了下來,額頭抵到了他的肩膀上。
秦青卓聽到他說了句“為什麽”,那聲音極低,似乎壓抑了太多的情緒。
他不知道江岌要問的到底是什麽,但他什麽都沒問,只是抬起手,在江岌後背上輕輕拍著。
他察覺到自己的肩膀漸漸濕了,先是一點,然後漸漸蔓延成了一片,這個從不肯將情緒暴露在外的少年哭了。
秦青卓在心底輕輕歎息,長長閉了下眼睛。
江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流淚,從重新見到江克遠的那一刻起,他就對這個陌生的江克遠充滿了厭惡、憤怒、怨恨,並且不止一次地冒出“這種人為什麽不去死”的惡毒念頭。
然而在親手將江克遠推進焚化爐的那一刻,他的那些恨意似乎也隨著江克遠的皮肉被燒成了灰燼。
抱著江克遠的骨灰盒走出來時,他忽然不憤怒了,也不怨恨了,他就是……委屈,而且迷茫。
他覺得不知所措,不知道事情到了這一步自己應該怎麽辦才好。
老媽臨走前留下過一句話,她說江岌,如果恨能讓你覺得輕松一點,那就去恨吧,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到自己頭上,你沒有做錯什麽,錯的是江克遠。
以前他憑一腔恨意活著,可以肆無忌憚地給自己的恨意找一個發泄對象,但是現在,這個發泄對象忽然自殺了,死了,他沉甸甸的恨意無處著陸,悶在心裡,跟個千斤重的秤砣似的墜著他的心臟。
他不明白上天為什麽對自己總是這麽殘忍,連一個恨意的發泄口都不肯給自己留下。
“為什麽他欠了這麽多債務,甚至間接導致了我媽的死,在他活著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希望死的那個人應該是他,但現在他真的死了,我卻會感覺悲傷呢?”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讓秦青卓的心臟像被揪著一樣的抽疼,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一些:“因為他是你的親人,因為你們曾經有過一段溫暖的時光,還因為……你太善良了。
“江岌,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能做的,只有讓它平淡地過去。往前走,別被這件事困住。
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