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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少年郎 - 第75章字體大小: A+
     
    第75章

      青龍城雖然守下來了, 可連著兩日的惡戰,大火、巨石、屍首, 推倒的房屋堆積成山, 放眼望去無處不是瘡痍。

      季長川剛整頓完一個破爛不堪的憑祥關,便馬不解鞍地趕來善後, 他甚至連感慨這片焦土的時間都沒有,大大小小的事務已迎面而來。

      一仗結束, 項桓身上輕傷重傷無數, 姑且只能在家中休養生息。

      療傷的這段時間,雖不能出去看看, 但從那些紛亂的馬蹄, 零碎的腳步, 以及牆外人們的言語, 多少能知道城中此時的內憂外患。

      袁傅帶著他剩下的一萬鐵甲騎親兵和烽火騎沿劍南古道南逃,途中與半道攔截的餘飛小戰了一場,他兵力雖折損大半, 但餘威猶在,到底還是順利跑回了後燕的國境。

      經此一役,袁傅損失慘重,又在路上因傷染病, 季長川雖未能取下亂臣賊子的人頭, 不過奪回了憑祥關,也算一大收穫。

      八百里加急的戰報一路飛奔送去京城,而會州的百姓們已經開始了重建家園的忙碌日常。

      城內角落裡一間不起眼的民宅內。

      廢物一樣的躺在床上讓宛遙照顧, 幾乎成了項桓這些年常過的生活。

      他們這租來的小院子倒是在大火中倖免於難,偶爾隔壁的寡婦會帶著孩子來上門探望,送些瓜果飯食。

      他一身的皮外傷血肉模糊,到第三天才慢慢開始結痂。

      枯槁無力的經脈在幾隻老母雞的獻祭之下總算不再凝滯,也能抬起手讓宛遙給他包紮胸口的傷了。

      年輕的皮膚上疤痕縱橫交錯,上次的舊傷還有淺淡的印記沒褪,新的刀口已然不近人情地覆蓋上去,好像永遠沒完沒了一樣。

      宛遙手指拂過那些皮肉翻飛的血痕,神色間有深深的擔憂,唇角沉默地往下壓著。

      項桓在邊上留意著她的表情,等宛遙給他緊好了背後的布條,才一邊穿外袍一邊說道:「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她起身到籃子裡拿了幾顆核桃,涼涼道:「你要是能照顧好自己,就不必受這些傷了……吃吧。」

      項桓接過來,「和袁傅對陣什麼都可能發生,我能活著算好運氣了,哪能一點傷也沒有……」

      宛遙俯下身的時候,鬢邊的髮絲間沾著一點核桃的碎屑,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幫她摘掉。

      而那一刻,宛遙像是回想起了什麼,在他破了皮的指尖碰過來時,有些尷尬的避開。

      項桓的手就這樣懸在半空,眸中掛著一絲意外,大約沒料到她會躲,竟微微的感覺到些許失落。

      但少年的臉上並未十分明顯的顯露出來,只是一閃而過,便揚起一個笑。

      「真該讓你去瞧瞧我上陣對敵時的樣子。」他將核桃攏在掌心,略一用力輕而易舉地嘣成幾半。

      宛遙狐疑地問:「為什麼啊?」

      項桓挑起一邊的眉,「看我那麼厲害,你就不會嫌棄我了。」

      被他那份少年意氣,拽上天去的自大給逗出幾分笑意來,宛遙正欲輕嘲兩句,外面忽響起一個散漫且熟悉的聲音:「戰場上不是火就是煙,動輒缺胳膊斷腿,危險成這樣,你還想讓一個女孩子去看你大展身手?」

      屋內的兩個人聞之皆有片刻的怔忡。

      那逆光往裡走的,是穿著黑色戰袍的將軍,他不像尋常武將步履沉穩有力,反而舉重若輕似的,像在閒庭信步。

      季長川被重置城防的軍務所阻,等到今天才有空得閒,來看一看自己這個桀驁難馴的學生。

      項桓一身的氣焰,在他出現的瞬間偃旗息鼓,仿佛做錯了事被人當場抓住,滿臉心虛。

      偏偏宛遙在旁輕描淡寫地行了一禮,「季將軍。」

      「那你們慢聊。」

      這情形顯然是要讓他們倆獨處了。

      項桓感到不妙,立馬在後面偷偷拉住她,貌似十分慌張的壓低聲音:「喂……」

      宛遙不動聲色的,一根一根掰開他攥在自己袖擺上的五指,以一抹文雅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向著季長川頷首,然後頭也不回地把項桓丟在了原地。

      孤立無援。

      眼見對面的將軍撩袍坐下,項桓愈發不太敢面對他,隻僵硬地將腦袋埋下,低低喚了聲,「大將軍。」

      季長川漫不經心地打量眼前的少年,人壯了些,也憔悴了些,眉宇間的飛揚還在,只是神色裡的戾氣不那麼重了。

      他說:「還知道理虧,也不算全然沒救。」

      「我……」

      沒給項桓開口的機會,季長川打斷:「這些日子在青龍城過得如何?聽說,你為了等援軍,只帶五十輕騎出陣去攔袁傅?」

      少年唇角抿了一陣,固執道:「不錯。」

      「不自量力。」他薄責一句,卻並不嚴厲。

      「你怎知你攔得下他?倘若我的兵馬沒及時趕來,說不定你就得戰死沙場。」

      「將軍申時拔營出發,即便兩個時辰趕不到城下,至少半途也能遇到,自然是拖得越久越好。」

      「萬一情報有誤,只是主將用來激勵士氣的呢?」

      「那沒辦法。」項桓不以為然地反駁,「行軍打仗,要真事事的瞻前顧後,連軍營的大門也出不了,還談什麼把握良機。」

      季長川靜默地看了他一陣,說不上是氣惱還是欣賞,半晌才似笑非笑地伸出手往少年的腦袋上一揉。

      「臭小子。袁傅沒攔住,這兵行險招的性子倒是在他那兒學得像模像樣。」

      說著將他的頭向後一推,「好好養傷吧。」

      「你在南境的表現,我會如實上報陛下的,興許能求個將功贖罪。」

      少年不倒翁般的朝後仰了仰,隨即又彈回了原處,盤膝坐在床上,難得赧然地笑了一笑。

      季長川目光頓了一頓,靜靜地注視著項桓,半晌說道:「這一陣子,都是宛家的小姑娘在照顧你?」

      聽到宛遙的名字,他眸中的神色不自覺地柔軟下來,如實點點頭。

      「嗯。」

      「那就不要辜負了人家。」

      少年聞言將唇角彎起一個弧度,他一笑,像是春日明朗的陽光,不冷不熱的剛剛好。

      「我明白。」

      宛遙沉默地站在門外,她的頭微微往旁偏了偏,到此時才緩緩轉過來。

      聽見項桓說「想讓你瞧瞧我上陣殺敵時的樣子」,她忽的回想起數日之前,餘飛送她至青龍城牆下。

      彼時藍天如血,背後黑煙四起,滿身是傷的年輕將軍,拖著長長的戰槍,眼神恍惚地往前走。

      她看見他的時候,就像是看見一頭初初成年的狼,兀自行在一片光明照不到的黑暗裡。

      房裡的人似乎還在說些什麼。

      宛遙已收回心神,提裙下了臺階,在架子前擺弄她曬的藥草。

      也就是在此時,虛掩著的院門讓人從外有禮地輕叩了三聲。

      她驀地抬眸,來者粗布衣衫,俊朗的面頰上也隱約有戰火留下的傷痕,眉眼卻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沉靜如水。

      宛遙半是驚訝半是欣喜地誒了聲,「秦大哥?」

      項桓並沒告訴過她秦征的事,突然在此處碰見,不得不讓人感到意外:「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我快走了。」他往院內一望,許是在猶豫合不合適進來,「臨行前來瞧瞧他好得怎麼樣……他不在嗎?」

      說話間,項桓正好送季長川出門,兩廂一照面,也是愣了下。

      「秦征?」

      季長川有事要忙,故而就便不陪這幾個小年輕敘舊了。

      因這番下床活動了一會兒筋骨,項桓發覺自己行動也並沒有那麼吃力,索性和宛遙一起送秦征往城門方向走。

      饒是戰事已過去好幾天,街上仍然能聞到濃重的硝煙味,沿途隨處可見被熏黑的城牆,地面殘垣斷壁一片狼藉。

      宛遙從來往的人群中撤回視線,問道:「袁傅同陳家畢竟有親緣關係,他如今反了,那陳姑娘她們怎麼樣?」

      秦征只是搖頭,「袁公無兒無女,即便陳夫人是自己的妹妹,但嫁出去的姊妹潑出去的水,他大概並未放在心上,因此離開時身邊一個親戚未帶,連袁家人也不知他企圖謀反的事。」

      袁傅這一舉動可謂是讓所有人措手不及,他說走便走,說反便反,朝中前一日還依附其作威作福的官員與宗親,第二日就人人自危,忙著跟他撇清關係。

      宛遙無法理解地皺起眉:「到底是親妹妹,就不怕自己一走了之,讓他們身陷囹圄嗎?」

      項桓懷抱輕輕一哂,笑她太天真,「袁傅,他是什麼人?」

      「他是『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昔年親娘親哥哥都能捨棄,一個妹妹算得了什麼。」

      秦征跟著贊同地頷首,「出事當天,老爺便上奏陛下,與袁公劃清界限以表衷心。陛下說是讓他不必緊張,可沒多久還是藉故將人調到了嵩州。」

      宛遙訝然:「嵩州?那不是南境的邊城之一麼?」雖然沒有姚州荒涼,可離京城有上千里遠,想想也同流放無異了。

      「是的。」

      秦征去附近寄存馬匹的地方牽了一匹瘦削的灰馬,三人信步走在繁忙的青龍城內。

      「大公子對此並不甘心,初到嵩州,聽聞大司馬與袁公正在苦戰,於是急著想做出點功績,好讓陛下消除對陳家的戒心。他先是帶頭徵兵支援,隨後得知青龍太守在附近州城招募戰俘,故而……」

      項桓冷笑著接了他的話:「就把你們推出來了?」

      秦征握著馬韁輕輕點頭。

      他像是發現一件頗稀奇的事,眯眼道:「我怎麼覺得,這幫只會紙上談兵的繡花枕頭幹的事都一個德行?」

      項桓甚至認為,梁華、彭永明和陳大公子有朝一日若能相遇,必會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這場面想一想還有點令人期待。

      宛遙在下面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腰,示意他這種時候就別瞎開玩笑了。

      「姓彭的不是什麼好人,多半是讓你們去送死。」她淡淡一歎,「你來會州,陳姑娘知道嗎?她沒幫你說說情?」

      提起陳文君,秦征一直寡淡的眉目難得浮起點顏色,「她說了……小姐原本是不贊成大公子的做法。」

      他眼瞼垂下,「但其實自打從梁家回來,小姐在家裡的處境就不大好,舉家遷至嵩州後,情況便更糟了……」

      略略一頓,秦征抬眼淡笑,「這回上陣殺敵是我自己的打算,與她無關。」

      宛遙不太明白了:「那你為什麼……」

      青年緊了緊肩頭的行李,「我想,陳家若能因此再得勢,她大概會高興許多,也不至於再受人白眼。」

      「算是,我能夠為她做的一點事了。」

      他說這句話,眸中的神情與很久之前,在京城外山洞裡威脅宛遙治病時一模一樣。

      眨眼間,青龍城斑駁的北門已在面前。

      秦征轉身來衝他二人告別,「就送到這兒吧。」

      宛遙擔憂道:「你保重。」

      「嗯,後會有期。」

      他翻身上馬,清瘦的馬匹清瘦的人,沿郊外漫漫長路,一直行到山林的深處。

      她站在城門下,眼神感慨的目送秦征漸行漸遠。

      項桓偏頭往這邊一看,頗有些不是個滋味,伸手在宛遙眼下晃了幾圈。

      「喂,你老盯著他幹什麼?你看看我啊。」

      他叉腰替自己抱不平,「我那麼辛苦的在外面拼命,不也是為了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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