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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少年郎 - 第68章字體大小: A+
     
    第68章

      項桓聞言轉向那個傳話的士兵, 他在原地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忽的扔了長戟, 拔腿奔跑起來。

      張校尉一見他就來氣, 正張口要喝斥:「軍營重地,送什麼……」

      冷不防看到了營門外信步而來的餘飛, 便硬生生將後半句話自己吞了,化作憤慨的腹誹:官場果真陰暗如斯啊!

      「前面就是了, 咱們在這兒等著便好。」餘大頭摁住腰間的刀, 尋了片樹蔭乘涼。

      宛遙將食盒換隻胳膊挎,迎著日光手搭涼棚地往上看, 藏青的大旗在風中烈烈飄揚, 營地裡厲兵粟馬的肅殺之氣撲面襲來。

      正是在此時, 柵欄的瞭望臺上, 有人如獵豹一樣掠出,他單手撐著木欄,饒是穿了厚重的甲胄, 依舊身輕似燕的穩穩落地。

      不知道為什麼,項桓在遠處瞧見宛遙的時候,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與安寧,有一種, 只要她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 哪怕多少刀山火海也能闖過去的感覺。

      「這麼精神。」餘飛抱懷望著他,「看樣子過得不錯嘛。」

      項桓敷衍地翻了個白眼,「真是托你的鴻福, 姓張的天天找我麻煩,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欠他債了……」

      說完,順手接過宛遙臂彎裡的食盒,分量沉甸甸的,他掂了掂,唇邊噙起一抹笑,低頭下去問她,「特地做來給我的啊?」

      宛遙避開他的目光將腦袋往旁邊埋了埋,掩飾道:「沒有啊。」

      「我是去給餘將軍送吃的,順道路過……才想著來看看你。」

      項桓隻似笑非笑地收回視線,倒是沒再多言,打開盒蓋來往裡一瞥,才微揚起唇角睇她,「連糖醋排骨都做了,還說不是來看我的?」

      宛遙脖頸往上的地方開始不自然的發燙,像是做了壞事被人撞破,她忽然沒來由的發難,把食盒搶回來,摟在懷中。

      「誰說這是做給你的,我自己吃不行嗎?」

      「行,你那麼瘦,是該多吃點。」項桓笑了笑,也不追問下去,自然而然地伸手,「那我幫你提,你看餘大頭這人多不懂眼色,這麼重也不幫你拿著。」

      餘飛正在旁靜靜地瞧他調戲小姑娘,內心一陣鄙夷。

      「對了。」他像是很高興,拉起宛遙的手,「我帶你去個地方。」

      她不解:「什麼地方?」

      營地外三丈處有棵古樹,不知是什麼品種,但樹幹粗大,長得張牙舞爪。起初有枝幹險些伸到了城牆邊,未免歹人圖謀不軌,守城的將領還下令給砍了一大截。

      項桓行至樹底將她攬腰一帶,幾個縱躍翻了上去。

      足下的枝杈雖然粗厚,宛遙還是站得戰戰兢兢,只能緊緊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怕——過來瞧這個。」

      項桓順著樹椏引著她往裡走,撥開遮擋視線的枝葉,前方赫然是個小小的樹洞。

      洞中一陣細碎的喳喳聲。

      宛遙從他背後一探頭,黑壓壓的乾草堆裡數個毛茸茸的雛鳥挨挨擠擠,初生牛犢也不怕人,居然還衝著這邊張嘴乞食,若不是毛還沒長齊,估摸著就要搖晃著蹦過來了。

      「怎麼樣?」項桓見她一臉滿足的表情。

      宛遙點點頭,年輕的女孩子總是對這種生得小巧玲瓏的動物感興趣,當即誇讚道:「很可愛。」

      「是我養大的。」他適時補充了一句。

      這就有點聳人聽聞了!

      甚至比起看到一窩小鳥,他突然丟出來的話更令宛遙震驚。

      「你養的?!」

      畢竟項桓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他急躁易怒,喜歡虐貓,衝動的時候還容易爆粗口。

      項桓坐在一旁語氣輕鬆地和她解釋,「這地方清靜,我晚上練完槍一般會過來坐一陣。大概在前幾天,就聽到有聲音響,扒開一看發現是雌鳥被蛇咬死了。

      「原本我也不打算管的,想著沒準兒你會喜歡,反正閒得無事,就試著養養。」

      餘飛不敢站得太近,佯作放哨般的在樹下豎著耳朵聽,當下就有些不好了。

      我塞你進來攢功勳,你居然沒事幹,消極怠工,天天跑來這兒養鳥!

      宛遙倒是沒想那麼多,果然很覺得新奇,「你都喂些什麼?」

      「有什麼喂什麼,這時節蚯蚓不好挖,米飯它們也吃,反正不挑。」

      「我能摸一下嗎?」

      「摸啊,要不要替你逮出來?」

      他習慣性的開始使用暴力。

      「不用不用……誒你輕點啊,它都開始吐舌頭了!」

      餘飛開始後悔,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找虐,平白被秀了一臉。他默默地踢飛腳下的石子,地面投射著樹上模糊的兩道人影,一高一矮,兩小無猜,看著看著,竟生出些令人動容的歲月靜好來。

      寒冬的飯菜涼得很快,項桓吃時已經漸冷了,他捧著碗迅速地扒飯,再喝口溫湯衝一衝,眨眼就消滅了一大半。

      宛遙拿手帕替他擦唇角沾上的油漬,正往腰間去摸荷包,忽的撈了個空,她忙仔細地低頭尋找了一番,動靜有點大,樹枝開始上下起伏。

      「怎麼了?」項桓吞了一口飯問她。

      宛遙顰起眉,顯得很著急,「我的錢袋好像掉了……」

      「是不是丟在路上了?」

      「我也不知道……」

      說話間,不遠處一隊巡邏的守衛剛好朝這邊走來,其中似乎有一人還拿著什麼,正同餘大頭交談。

      兩人對視了一眼,項桓便先抱著她跳下去。

      這一隊巡邏的戰士約莫有十人,看裝束都是大魏的普通士兵,但和尋常不同的是,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清一色的銅質面具,乍然一望,好似都一個娘胎出生的,分不清彼此。

      對方聲音很低,繡花的袋子被他捏在手裡,和餘飛不知說了些什麼。

      宛遙拿不准自己要不要上前,半晌隻弱弱地開口:「那個……是我的荷包。」

      後者似乎頓了一下,循聲往這邊一掃,才頷了頷首,厚重的面具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微響。

      那人將錢袋交給了餘飛,轉身便走回了隊伍之中。

      宛遙一面注視著那群鐵面軍,一面行至餘飛跟前,不禁遲疑道:「他……」

      「他是來還東西的。」荷包輕掂兩下拋跑過來,她趕緊手忙腳亂的接住。

      宛遙並未急著清點錢兩,反而問道:「他們為什麼都帶著面具?」

      「你可能不知道。」那隊戍衛繼續按著路線巡邏,餘飛抱起手臂,慢條斯理地踱步,「這些便是所謂的『威武騎』,皇帝陛下親自選拔設立的親兵。」

      提到這個名字,項桓和宛遙才隱約回憶起之前聽說過的一些零碎的傳聞。

      比如手撕戰馬,單挑猛虎,把虎豹騎打得滿地找牙之類的……好像對他們而言不是十分光彩的事……

      剛這麼想著,旁邊的餘飛已冷笑出聲:「對外宣稱什麼天下第一,無人能敵,其實就是一群磕大力丸的。」

      項桓:「怎麼說?」

      「為首的叫楊豈,也不曉得從哪兒弄來一堆稀奇古怪的藥丸子,尋常人服幾粒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脫胎換骨,筋肉強健,力大無窮,數日之內能趕超普通將士訓練三四年。」

      宛遙到底是醫家,聞之驚奇:「這麼厲害?」

      他興許看對方不順眼很久了,語氣滿滿的不屑,「當然厲害,不厲害能跟著我們出征嗎?」

      「這幫人,正兒八經的操練也不過兩三個月。除了一身蠻力,他們懂個屁!」

      自古將星成名都是經過時間的沉澱與戰火的洗禮,縱然這世間百八十年會出一個天才,但也不至於一步登天。

      人體的骨肉有它自己的那套章法,無論多厲害的神藥也無法打破千百年的規律,不過是寅吃卯糧,提前榨幹體內的精氣神而已。

      宛遙略一沉吟,忍不住輕歎:「這種藥吃下去,恐怕極為傷身。」

      「何止,聽說一開始試藥便死了上百人。」餘飛聳聳肩,「十個人中總有一個會出事的。而且筋骨暴漲,也使得他們的容貌扭曲,各自變得奇形怪狀,哪怕親娘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能認出來。

      「可能覺得是有礙觀瞻,後來楊豈索性派人給這幫怪物量身打造面具遮醜,人手一個。」

      「十個裡死一個……」宛遙秀眉緊擰,搖頭道,「可就算活下來了,這些人的命,只怕也不長……既然弊端如此之多,為何還有這麼一大批人去嘗試?」

      餘飛懶洋洋地輕哼,「還能為什麼?」

      「為名,為利,為錢……這天底下的好處多了去了,誰不想青雲直上,一夜之間飛黃騰達?即便有風險,可也值得一試,那些坊間的賭徒,不都是懷這樣的心思麼?」

      他這席話說完,項桓瞬間就沉默下來,靜靜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遭回蕩著整齊的兵甲碰撞與步履聲響,方才巡視的鐵面軍已靠近,正從他們面前經過。

      由於望過去都是一張臉,宛遙也犯愁著該向誰道謝,最後只能意思意思地施了個禮。

      而就在她欠身之時,隱約感覺人群中好像有誰轉向自己望過來,目光灼熱又銳利,然而當宛遙抬頭追著視線找去時,對方又非常隱蔽地藏回了隊伍裡。

      目之所及,是數張千篇一律的冷硬面具。

      咸安二年的年關。

      長安城下著綿綿的細雪,將街巷坊間與大明宮一起變成了寒冷的雕樑畫棟。

      這是王子皇孫與平頭百姓一樣難熬的一個冬季。

      禁庭的寢殿之內,火紅的兩大炭盆燒得正旺,屋子裡彌漫著淡淡的煙火味道。

      沈煜坐在臥榻上,手端一碗熱羹,邊吃邊翻閱前線的戰報。

      他沒有宣宗皇帝那麼沉迷美色,也沒有先帝——他哥哥那般依賴輔臣,許多事更喜歡親力親為,因此至今後宮蕭條,還是登基時的那些妃嬪,自然也未曾得一子嗣。

      寢宮中陳設雅致簡單,牆上隻掛了一尊聖母的畫像。

      這是沈煜的習慣。

      但凡他日常流連之處,總會擺放與聖母相關之物,底下人知曉他思念母親,於是特地用來討好他。就連好些個沈煜眷顧的後妃宮內,也供著敬德太后的雕塑,期盼著能借此留住聖恩。

      「前日,季將軍的大軍已攻破憑祥關第二道壁壘,想必不日後便能同袁傅的烽火騎正面交鋒,做最後的決戰。」

      底下跪著的是他的心腹。

      沈煜吃了勺羹,若有所思地頷首。

      「那麼多年了,父皇丟了南境十城,先帝丟了憑祥關上陽谷,大魏岌岌可危了二十年,總算能在我手上得以興複。」

      報信的暗衛垂首道:「陛下運籌帷幄,袁傅這一次必然難逃死劫。」

      座上卻仍是一聲不冷不熱的笑。

      「你不必恭維朕,季長川和袁傅旗鼓相當,輸贏也不過各占半成罷了,姓袁的老謀深算,季長川用兵謹慎,誰也不見得占上風……不過,你說得對,他們誰死對朕而言都不虧。」

      沈煜那狹長的眼眯成了一道意味深遠的弧度。

      「袁傅若死,那西南一帶皆可由我大魏掌控;季長川若死,正好我的『威武騎』可以坐收漁利。」

      「當然,倘若他們倆能同歸於盡,自然就再好不過。」

      他時年三十有六。

      前十幾年隨大軍顛沛流離,後十幾年看兄長的臉色如履薄冰度日。

      他當了一輩子旁人眼中的牽線木偶,現在,他才是牽線人。

      三更時分,左右服侍之人皆已退去,燈下的燭火依然溫暖。

      沈煜執著銀方碗站於牆邊的畫像前,羹湯漸涼,透過冰冷的碗傳到掌心裡。宮廷畫師的手筆,盡可能的還原了太后當年的相貌,和百姓平日供奉的塑像有所不同。

      茹姬的眉眼更為清冷一些,她並非一眼看去便是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富貴之象,反而有種超凡脫俗的仙氣。

      「娘。」

      帝王的神色難得溫和,用極輕柔的語氣喚道,「您等著。」

      「兒臣就快替您報仇了。」

      數千里之外,憑祥關城內。

      雄偉浩瀚的關卡屹立在明月下,古道衰草連天,白日戰死的魏軍與烽火騎此時一同長眠於漫漫黃沙之中。

      鎧甲覆身的武士在城樓眺望,頭盔未能遮住的幾縷髮絲被長風揚起,已隱隱現出銀色的風霜,不怒自威的臉上,被歲月留下深如刀刻的法令紋。

      不可一世的袁侯也老了,但他的精氣神猶在,哪怕與正當壯年的季長川鏖戰數日,依舊絲毫不見敗象。

      參謀手捧披風拾級而上,在一丈開外恭敬地行禮。

      「夜深露重,魏軍昨日初敗,今夜想來不會發兵,袁公還是早日回帳中休息為好。」

      袁傅沒應他這一句話,掌心摁著欄杆,似是隨口問道:「憑祥關易守難攻,關隘險峻,季長川已經在我這兒折了不少人馬,如果我佯作撤離,你說,他會否覺得有詐,放棄關卡前來追擊?」

      參謀躬身回答,「咸安帝收復失地心切,一心惦記著奪回憑祥關,屬下猜想,季長川必然不會放棄這道雄關……而且,窮寇不追。以他那樣小心謹慎,步步穩紮穩打的性子,是不會冒這個險的。」

      袁傅聽完只是笑,「你有這種想法,說明你還不瞭解季長川這隻狐狸。」

      他抬手在石欄上輕拍,「我料他必然會在北上的沿途設重兵把守。」

      手下遲疑:「那依袁公之意,我軍是否還要棄關往北?」

      袁傅神色閒適,「季長川此人慣於面面俱到,青龍城與虎首山都不會放棄,這樣一來兵力自然減少,倘若援軍久久不至,此計便可不攻自破。」

      說完,他原本鬆懶的眉眼驟然一凝,眸中閃過迫人的冷意,猛地拂袖,「傳令三軍,連夜突圍!」

      餘飛接到緊急軍報時天還沒亮,他一身單衣立在寒風裡飛速讀完季長川的來信,後背起了大片的冷汗。

      「虎豹營!預備傳令!」

      滿城的軍隊火速集結起來,打破了小地方以往的寧靜祥和。

      宛遙在睡夢裡被青花推醒,一睜眼看到項桓戎裝玄甲站於院外。

      「出什麼事了?」她披起外袍。

      「憑祥關破了,袁傅的大軍正在朝我們這邊趕來。」項桓將刀兵先立在牆上,拉著她進去,匆忙收拾東西,「你快些把行禮整理好,今夜要護送全城百姓出小嵩山,後日……說不定明日這附近可能成戰場了。」

      「怎麼這麼突然?」

      宛遙稀裡糊塗地跟著他將衣物疊在一起打成包。

      「說是將軍那邊出了點意外。」項桓飛速將銀錢塞進去,從廚房取了饅頭、面餅等乾糧以備路上食用,「眼下援軍一時半會兒來不了,這城沒準兒守不住。」

      她愣了下,「那你怎麼辦?」

      少年收拾行裝的動作一滯,轉過頭來看宛遙時,唇邊揚起一抹笑。

      「我留下——你放心。」

      項桓伸手將她臉頰邊的碎發挽過耳後,語氣仍是輕鬆寫意一般,「就是死也要回來見你啊。」

      年輕的人總輕易將生死掛在嘴邊,宛遙卻第一次有種心頭壓著重重牽掛的沉重感,這是與他當年隨大司馬出征時突然消失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原來送一個人上戰場,是這種心情……

      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項桓每次都不告而別的離開了。

      許多碎碎叨叨叮囑的話含在嘴邊,想了想又覺得多餘且無用,終究一聲不吭地咽了回去。

      宛遙擔憂地垂下眼瞼,忽的探出指尖,輕輕地將手貼在他掌心上。

      纖細小巧的觸感猝不及防地拱進手中,項桓微微怔了一怔,嘴角抿出明朗的笑意,將她手指從自己指縫穿過,十指相扣的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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