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額頭上都是汗,手也髒兮兮的,將尿布遞給她。
女人伸手奪過。
“卡!”場記打板。
宋喜跟宋燕子的父親外出務工,已經一年多沒回家,等到宋燕子過了滿月生日,深夜裡女人裝好火車票,就將宋喜叫過去。
“第二場一鏡一次!”
“你跟爺爺奶奶好好待在家,照顧好妹妹,”女人塞給宋喜一疊皺皺巴巴的錢,然後指腹粗糙的手揉了把他的腦袋,她眉眼仍然秀致,但起了細細的皺紋,“媽媽找你們那個爹去,賺到錢再給你們寄回來。”
宋喜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女人就趁夜離開了,宋喜蹲在院外,盯著那條巷子裡淅淅瀝瀝的春雨,黑白分明的眼瞳中透著股茫然和無措。
女人沒再回來。
再接下來就是將近十年後的戲份,演小宋喜的那個小演員沒幾天就殺青,池容開始拍他在這部電影裡的頭一場戲。
池容去弄了下頭髮,亂糟糟的半長頭髮在腦後扎起個揪,穿了件背後帶塗鴉的黑T恤,底下是條露膝蓋的破洞牛仔褲。
化妝師在他眼瞼底下,還有臉頰上都化了幾道青紅交錯的傷口,手臂胳膊上貼著創可貼,膝蓋也滿是淤紫,像跟人茬過架。
他膚色冷白,乍一瞧傷得特別慘烈。
宋寒生過去看了一眼,已經對味了,除此之外,就沒怎麽再讓池容化妝。
幾乎純素顏上鏡。
“拿著。”宋寒生扔了盒煙給他。
池容抬手接住。
包裝挺有年代氣息,是盒紅塔山。
他指尖白皙纖長,抽出一根煙咬住,煙身純白,襯得他唇色薄紅,偏過頭拿火機點燃,然後將煙盒往褲兜裡一揣。
場記繼續打板,“第三場一鏡一次!”
傍晚,城中村的巷子充滿了煙火氣,都是各家院子做飯的香味,才下過一場雨,街巷汙水橫流,下班的人騎車經過,學生也正放學。
“你們家燕子成績是真不錯,”隔壁嬸子在院外跟兄妹倆的奶奶閑聊,撇了撇嘴,“不像我家的混小子,跟燕兒差不多大,打死都讀不下去一行字。”說完,她瞥到了走過來的宋喜,還有他嘴邊叼著的那根煙。
頓時神情透出股厭惡。
“不過你家宋喜也夠讓人頭疼了。”她揮了揮手拍散煙霧,這小混球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衝她臉就吐了口煙圈。
她臉上越發不高興,拎起菜籃子挎到臂彎,撩起眼皮陰陽怪氣,“燕兒奶奶,我先走了,你們家這門檻呀,我不配站。”
“你這孩子,怎麽都不跟嬸嬸說話,”奶奶伸手推了下宋喜的後背,滿是皺紋的面頰無奈又生氣,“什麽時候能跟你妹妹學點兒好。”
宋喜躲開,他去屋裡晃了一圈,宋燕子正穿了背心和小短褲,扎起來的辮子上別了個碩大的紅色蝴蝶結,挺美地趴在小桌寫作業。
他手欠地揪了一下那個蝴蝶結,然後被宋燕子拿著鉛筆往他胳膊狠狠一扎。
宋燕子嘴巴不高興地抿起,眉頭擰成結,烏黑的眼仁又冷又倔。
“你再扎老子一下試試。”宋喜揚起手,假裝要扇她。
宋燕子立刻抬起手臂擋住頭。
再放下的時候,宋喜已經走了。
她一低頭,還沒繼續寫,突然啪地一下放下鉛筆,趿拉上那雙破舊掉底的布鞋,去旁邊櫃子裡踮起腳尖一瞧,扭頭就追出去。
“你又偷爺爺奶奶的錢。”宋燕子使勁攥住宋喜的褲子,差點給他扯掉。
宋喜不耐煩地推開她,“滾。”
“給我!”宋燕子再次撲過去。
然後被宋喜拎起衣領扔到了他們的小院裡,天色漸漸地黑沉下去,宋燕子站在院裡哭,奶奶聽到,連忙出去哄,“怎麽啦我們小燕?”
宋喜往外走,蹲在巷口的幾個小混混都圍過來,然後一群人靠著路邊廢棄的電線杆抽煙,斜對面就是那個嬸子家的小賣鋪。
“要我說呀,老宋家的孫子跟孫女就是投錯胎了,”嬸子跟旁邊幾個街坊說,“瞧那小的,成績那麽好,可惜了是個丫頭,再好也不頂事,那個宋喜是成天街上跟人打架,課也不去上,跟他妹妹換一下就齊全了,白長了張好臉。”
她生了兩個兒子,老大跟宋喜在一個高中,成績特別好,經常年級前三,老二很調皮,怎麽打都不願意讀書。
宋喜叼著煙,冷白的臉頰模糊在煙霧和夜色裡,他撿起塊石頭砸過去。
那個嬸子發出一聲驚叫。
“管別人家的屁事,”宋喜掀起眼皮,扯掉唇邊的煙,舌尖抵了下腮幫子,似笑非笑地說,“怎麽不去管管你的好兒子。
“你家老大。”
“你給我說清楚,我兒子怎麽了?”嬸子登時眉頭一皺。
宋喜跟旁邊的幾個小混混一陣哄笑,然後他抬起頭說:“你兒子沒屁.眼啊。”
“你個小雜種,你又知道了,在這兒亂嚼。”嬸子滿臉怒意,紅一陣白一陣,但又不敢上去跟宋喜他們動手。
“我就是知道啊,”宋喜咬著煙,朝她家院子方向挺了下胯,她兒子晚上都在院子裡寫作業,笑嘻嘻地說,“我搞過,我怎麽不知道。”
嬸子一愣,反應過來,被氣到眼淚上湧,耳根子都氣紅了,拿起放在小賣鋪外的玻璃酒瓶就狠狠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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