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溫遇河有需要表達的訴求,待他出獄,自會親自說。
但秋焰覺得他不會。
擠出熙熙攘攘的人群,秋焰開車第一次去了涸橋監獄。
這麽大的事,需要有人告訴溫遇河,他知道也許管教會跟溫遇河說,豹哥鄭思心程朗張一枝他們去看溫遇河的時候都會說,但秋焰覺得,無論如何,他應該聽自己說一次。
探監室裡,他的面前有一塊防爆玻璃,看到溫遇河被帶過來的時候,秋焰一下就站了起來。
這麽久沒見,溫遇河還是那副樣子,頭髮更短了,衣服穿的統一的藍色囚服,這樣的裝扮令他看起來有些陌生,見到秋焰,他淡淡笑了笑,示意秋焰拿起掛在玻璃上的電話。
溫遇河先開了口:“好久不見。”
秋焰覺得自己無法做到這麽平靜,無論是剛剛聽利江澎的審判,還是此刻見到溫遇河,都令他情緒激動,無法自控。
他不想做無謂的寒暄,直接說:“利江澎判了,剛剛,死刑。”
他迫不及待地跑來,迫不及待地說出這句話,是有一些期待的,期待看到溫遇河的臉上有一些情緒,期待他是高興的。
溫遇河的睫毛抖了抖,旋即平複,他的眼神楞了一秒,輕輕“哦”了聲。
秋焰看著他,恨不得穿過玻璃去盯他的臉,然而溫遇河的臉上還是什麽表情都沒有,他吞了吞口水,咳嗽了一聲,腮幫子緊了一緊,然後對秋焰說:“那就好。”
秋焰覺得他怎麽這麽平靜,這不應該,但他還是說:“是一審,他應該還會上訴,但是我認為二審改判的可能性不大,許多證據都確鑿……”
他絮絮叨叨,說著說著才發現,溫遇河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仿佛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秋焰突兀地打住,問道:“你怎麽了?”
溫遇河突然笑了,很淡,又很清晰,秋焰突然記起陸辭誣告的那次開庭,溫遇河站在被告席上,也是這麽淡淡又清澈地對著自己微笑,如同此刻。
秋焰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他握著話筒,低聲問:“你在看什麽?”他沒留意自己的聲音裡竟也透著笑意。
溫遇河用一種秋焰從未聽過的松弛的聲線說:“哦,沒什麽,看……覺得很美好。”
秋焰一愣,美好?他明明盯著自己啊?這在說什麽?我很美好???
他一下就紅了臉:“什麽啊……”
溫遇河的視線仿佛越過他:“海洋並不是一個均勻的藍色水塘,而更像一個夾心蛋糕。不同的水層有著不同的溫度或鹽度,一層層堆積起來,從下至上構成整個水體。而當兩個水團相遇時,就會出現一個明顯的邊界。’溫躍層’這樣的邊界就是由水溫的不同而造成的。這樣的交界面也可以因為鹽度的不同而出現,或者,快速、旋轉的渦流和洋流通過其中一片水域而不影響另一片的時候,也可以產生邊界。這就使得海的截面產生了不同的速率,就像不同海拔處的雲乘著不同速度的風一樣。”
他說:“真美好。”
秋焰的心跳緩緩又平靜下來,哦,原來指的這個,這是《海洋中的愛與性》書中的一段,秋焰讀這一章是在三個月前。
他說:“我以為你不會去聽呢。”
溫遇河依舊淺淺笑著,睫毛眨了眨:“會的,怎麽會不聽呢,聽到喜歡的,還會反覆聽,上面那段就聽了很多遍。”
秋焰有些高興,說:“是誰說在裡頭很忙,哪有空聽這麽枯燥的閑書啊。”
“忙是忙,要乾活,但總有些空。”
“你喜歡嗎?”
“嗯,喜歡。”
“那幾本都聽完了吧?我再給你錄別的。”
“好。”
“你想聽什麽?”
“都行,你選的我都喜歡。”
“好。”秋焰的眼睛亮晶晶的。
秋焰以為他會問利寧的遺書,結果並沒有問。
他覺得有些奇怪,明明他是來告訴他利江澎宣判的,但溫遇河看起來對這個並不關心,秋焰想,也許他能猜得到結果,也許,最關心的時刻已經過去,從利江澎被拘開始,就預料這個人注定不會有什麽好結局。
而今天的溫遇河平靜,溫和,跟秋焰聊著他認為的“美好的世界”,還聊到司法所,聊到飯館,聊秋焰的工作,問他除了工作又有做些什麽。
他從沒表現出對正常的生活這麽熱絡關心過,秋焰很高興,羅裡吧嗦地講了許多廢話,直到探視的時間結束。
意猶未盡,念念不舍,秋焰起身跟溫遇河說:“我下次再來看你。”他覺得自己越過了某個坎,溫遇河也越過了那個坎,秋焰決定不計較了,不計較溫遇河屢次騙他,拒絕他,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他們可以像以前關系最近的時候那樣相處。
溫遇河定定地看著他,帶著淺淡又溫和的笑意,最後說:“秋焰,再見。”
第77章 四月的大雨(上卷完)
溫遇河還有半年出獄,按著一個月一本書的頻率,秋焰去書店又挑了六本書。
有小說,有自然科普,《魚的好奇心》和《舊地重遊》一起放進了購物籃,還有詩歌,《我曾這樣寂寞生活:辛波斯卡詩選》,排隊付帳的時候,秋焰又想起溫遇河今天的樣子。
這是溫遇河最不“拒絕”他的時候,他幻想過那麽多次,這個人如果愛著自己,會是什麽樣子?今天的溫遇河似乎有那麽一點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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